2019.04.27 電影《主戦場》大阪首映場筆記

SHUSENJO: The Main Battleground of The Comfort Women Issue

日裔美國人第二代Miki Dezaki(ミキ・デザキ)編導的美日韓慰安婦議題紀錄片《主戦場》(SHUSENJO: The Main Battleground of The Comfort Women Issue),從本月 20號起在日本各地接連上映。

本片從Miki Dezaki在YouTuber時期遭到右派網友攻擊的個人經驗開始,踏入跨越美日韓國境的「慰安婦議題」之爭。本片藉由 27名關鍵人物的訪談內容,穿插新聞、紀實影像與文字描述歷史事實,再配上Miki Dezaki的解說解開美、日左右派對於慰安婦議題歷史認識的差異。

!本文可能含有部分電影內容,如果不希望事前被雷,請不要繼續往下閱讀!
圖為 2019.04.27 電影《主戦場》大阪首映場(第七藝術劇場)映後座談會,畫面中間的男性即為Miki Dezaki。

「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

根據Miki Dezaki的說法,訪談的過程中一名右派代表說到「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而決定將片名取為《主戦場》。Miki Dezaki認為,現在的慰安婦問題正好就是右派vs.左派的主戰場,除了日本和東亞各國在歷史史觀上的爭論,在日韓外交上也是主戰場。

「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這點可以從紀錄片一開頭看出,或應該說「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是貫穿Miki Dezaki為什麼要拍這支紀錄片,以及作為日裔美國人的他為什麼要梳理美日韓左右派論述的原因——在《主戦場》影片最後,Miki Dezaki認為現在在日本具有影響力的人物走向極右「再軍備」的結果,最終就會演變成美日大戰,「你(日本)想和我的國家(美國)打仗嗎?」。

日韓意識形態論戰的美國擂台

片中對於美國在慰安婦議題的立場,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慰安婦問題和美國無關」,但「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也是不爭的事實——隨著美國加州格倫代爾(Glendale)和舊金山(San Francisco)等地有韓、華僑(韓裔、華裔美國人)團體設立慰安婦像,引發日僑(日裔美國人)或甚至是日本政府不滿,例如:和舊金山解除姐妹市關係的大阪市長吉村洋文,又或是日本駐亞特蘭大省總領事篠塚隆在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省「和平的少女像」揭牌前夕,在採訪時說了「慰安婦是領薪水的,所以不是性奴隸而是賣春婦」,引發日韓媒體口水戰。這些論戰都是發生在美國、特別是亞裔人數相對較高的地區。

但是,「慰安婦」議題和美國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亞裔族群間的民族意識問題而已。當然,正因為日裔、韓裔或甚至華裔族群共同生活在美國這塊土地上,遇到歷史問題難免會出現意識形態或立場不同的論戰,但「慰安婦」這件事情本身和美國的關係絕對不僅此而已。

從唐行小姐、戰時慰安婦制度,再到「特殊慰安設施協會」

我的指導教授藤目ゆき是以日本近現代女性史的角度來分析慰安婦問題,簡單來說,我的教授很重視在「慰安婦」制度成型之前,日本就有仲介(女衒)居中斡旋,將貧苦人家的年輕女孩賣到遊郭或海外被迫人家下海的「からゆきさん」(唐行小姐),這些都是人口販運的性暴力。從戰前就有「女衒」這種職業專門將底層婦女賣到紅燈區的產業,到戰爭時期演變成戰時性奴隸體制的「慰安婦」,甚至到戰後以美國為首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接管日本期間,日本換湯不換藥的將慰安婦制度改為「特殊慰安施設協会」(RAA),提供駐日盟軍GHQ專屬的性服務「紅線區」,當我們在討論慰安婦背後成因時,這一脈相承的關係缺一不可。

正如同電影《主戦場》所述,影片中有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緊接著韓戰和越戰,當時日韓作為美軍背後重要的軍備同盟,在前線也打造了美軍專用的「慰安所」,據稱這些慰安所是韓國人仿造日治時期慰安婦體制建的(紀錄片中的描述方式是,韓國人替美軍建了類似慰安所的東西,而這個韓國人在二戰期間曾為日軍,所以說這是從日本學來的陋習)。

軍方永遠擺脫不了戰時性暴力加害者的事實

右派在討論慰安婦議題時,最常使用的套路是「慰安婦=賣春婦」,她們有拿錢,然後這些慰安所都是民間業者自己建的,和軍方無關。

即使事情真是如此,難道使用這些「服務」的軍方就可以免責嗎?「別人都準備好,不用白不用」「這又不是我要求的,是別人準備好的,我只是順便用一下而已」這種藉口都不足以反駁軍方正是戰時性暴力加害者的事實,不論是日軍或以美國為首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

受訪者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訪?

《主戦場》在敘事上的剪輯做得很流暢,看起來就像受訪者們真的在對話一樣,這也是映後座談會觀眾發問的重點——《主戦場》這部紀錄片上映後被抨擊的點是,有受訪者表示他們事前不知道訪問內容會變成這樣,疑似在取材倫理上發生爭議。簡單整理Miki Dezaki的回應,他表示自己在拍攝前都有和當事人解說影片會用在紀錄片當中,但不能保證最後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而且所有當事人都有簽署同意書。Miki Dezaki也說,他並沒有讓受訪者知道其他受訪者說了什麼內容,真的很剛好左右兩邊的說詞可以對上。有的時候他會適時地以「我聽說好像有人認為⋯⋯那你覺得怎麼樣」詢問當事人看法,但不會明確地告訴當事人是誰說了怎樣的話。

《主戦場》有一段是這樣的,當右派在講沒有證據指出慰安婦是被迫成為軍事性奴隸,或是引用美軍 1944年做成的第 49號報告,表示當時美軍看到的慰安婦能賺錢、很自由可以到處外出和軍人玩樂什麼的時候,Miki Dezaki指出雖然當時日方或美軍沒有「慰安婦是被迫的」資料,但荷蘭政府有。

統治階級的白人不給碰,殖民地任人宰割

大航海時代成為荷蘭殖民地的印尼,當日軍一路南下攻下印尼時,當時在印尼的統治階級——荷蘭白人——和印尼當地人一樣成為日軍戰俘。荷蘭政府的報告指出,日軍初期「徵召」印尼當地居民成為「慰安婦」時,還是相對溫和的方式,但到後期就是強制徵召、將婦女非自願性的納入慰安婦體系的一環。也因為印尼特殊的背景(有荷蘭人這個殖民統治階級),所以當日軍佔領印尼後,也有荷蘭白人被迫成為慰安婦,成立「白人慰安所」,但「白人慰安所」很早就在荷蘭政府的要求下「提前」關閉。然而,當時荷蘭政府只有要求日軍關閉「白人慰安所」,至於早在大航海時代之前就居住在印尼這塊土地上的印尼人則不在荷蘭政府的條件內。

這讓我想到最近在讀bell hooks的“Ain’t I a Woman: Black Women and Feminism”,這本書就再講美國女性主義最初是「白人女性」的女性主義,白人女性認為自己也是白人,卻連黑人男性都不如——黑人男性已經有了投票權,但白人女性還沒有——所以作為「高人一等」的白人,白人女性也要和男性平起平坐,而忽略了黑人女性。當時荷蘭政府之於印尼的情況也是如此,先顧好自己的白人婦女,這是神聖不可輕犯的領域,殖民地的婦女就放著不管了。這一段我覺得接的很經典,把荷蘭白人vs.印尼當地婦女的故事完美嵌在影片中。

筆記與聯想

在電影院裡拿著筆記本想到什麼都有記下,等到開燈後一看筆記發現,並不是字醜到不能辨識,或是換行時沒有喬好行距疊在一起,而是鉛筆字跡淺到看不清楚(呃⋯⋯)只好簡單列出我覺得值得筆記下Miki Dezaki在《主戦場》陳述的論點:

  • 關於慰安婦是不是有支薪
    影片中有一個圖表是關於當時各地的匯率,即使有些慰安婦在慰安所真的有「賺到錢」,但像緬甸當時幣值很大,查資料會覺得慰安婦帳本上的數字都很好看,但換算成物價或其他幣值,就會變得很少。
    這讓我想到蓮花阿嬤的故事。在「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台灣的慰安婦博物館)一樓展區裡,有蓮花阿嬤當時從菲律賓宿霧島帶回來的「存摺」。然而,即使蓮花阿嬤保留著這份存摺回到台灣,卻沒有辦法在台灣兌現——因為銀行已經換人做了,讓這份存摺形同廢紙,拿不回「辛苦賺來的錢」。
  • 所謂謝罪
    Miki Dezaki以 1988年美國國會向日裔美國人道歉為例,美國在太平洋戰爭期間以種族為由拘禁境內日裔美國人。Miki Dezaki引用了美國前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簽署民權自由法案(The Civil Liberties Act of 1988)的影片,影片中雷根表示,賠款金額比不上當事人所受的傷害,但這部法案的意義在於歷史上的意義:政府願意面對過去犯下的錯誤,向受害者道歉。
    Miki Dezaki認為,雖然 1993年時任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的河野洋平發表談話,向慰安婦受害者道歉,並承諾將在日本教科書上記載這些史實,將歷史傳遞給下一代。但在河野洋平談話之後,安倍政權否認河野洋平談話的內容,所作所為也和談話內容不一致,所以現今的日本形同不曾道歉過。
    Miki Dezaki認為的謝罪,是由日本政府立法道歉,並在日本教科書中記錄這段歷史。
  • 日本人的課本
    1997–2012年間,日本人的中學歷史教科書上是有慰安婦相關記述的。雖說是 1997–2012年,初期各家出版社都有提到慰安婦,但到後來只剩一個版本有寫。
    在中學教慰安婦到底有多嚴重?去年底,《共同通信社》報導一名大阪府吹田市立中學的歷史老師每年都會在課堂上教和慰安婦有關的內容。結果這篇報導一出來後,大阪府全面清查各級中小學歷史課有沒有偷教慰安婦內容,而這名歷史老師與該校校長皆被懲處。
    在《主戦場》最後登場的加瀨英明是這麼說的:「學校就該教些正向光明的東西」「(慰安婦)這種事情等到學生大了就會知道了」是不是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呢(苦笑)我認為,慰安婦問題就和性教育一樣不能等,沒有什麼叫做「學生畢業之後自己就懂了」,不知道「慰安婦」三個字,沒有線索不知道關鍵字要怎麼下,是要怎麼上網「查」。況且,慰安婦的受害年齡正是國高中生的階段,這樣還有什麼理由說這個階段的學生不需要知道這種事?

被拋棄的國民

我在筆記本裡留下了這句話,「被拋棄的國民」,如果未來(?)我決定要把整篇整理一下投稿網路媒體的話,《被拋棄的國民,跟著「主戰場」導演Miki Dezaki認識美日韓慰安婦爭議吵什麼》大標大概會長這樣。

「被拋棄的國民」指的是被荷蘭白人政權拋棄的殖民地印尼在地人,「被拋棄的國民」指的是被大日本帝國遺忘的殖民地台灣與韓國。我寫下這句話的時間是在電影播到東京YMCA前面聚集一大票極右派仇韓的在特會,當他們在喊「朝鮮人滾開」的同時,他們從來沒想到當時是誰把朝鮮人納為「大日本帝國」的國民的,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國家被併吞,莫名其妙被併吞,時勢所趨來到日本內地,戰後韓戰爆發有家歸不得只好留在日本,卻被喊「朝鮮人滾開」,這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日本,你有什麼資格叫人家滾開。

另一方面,在日本當人們提到「殖民地」時只會想到南北韓,台灣也是被遺忘的角色,不被日本大眾記得的前殖民地,也很少日本人知道「台灣也有慰安婦」。

在《主戦場》電影中,提到殖民地和慰安婦受害者時都有特別點到台灣,但僅此而已。慰安婦問題不會只是日韓之間的問題,或Miki Dezaki在電影中強調的「美日韓的問題」,台灣現在在慰安婦問題上是缺席的,不管主戰場是在美國還是在日韓之間,我們都將自己定位成一個旁觀者,站在旁邊看著別人隔空吵架,好像一切事不關己一樣。

沒錯,一般情況別人在吵架時,站在旁邊要躲得越遠越好,免得掃到颱風尾。但當今天我們是被遺忘的角色呢?從日本人的多數記憶中「被遺忘」台灣曾經也是大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而且時間還比南北韓更早也更久。對我來說,從多數記憶中「被遺忘」也是一種拋棄,被兩度拋棄的國民。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