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我們是否能接住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我讀《為什麼要拋棄我?日本嬰兒信箱十年紀實》

上次在粉絲專頁上分享,紀錄熊本市慈惠病院「送子鳥的搖籃」十週年的《なぜ、わが子を棄てるのか「赤ちゃんポスト」10 年の真実》一書中譯版《為什麼要拋棄我?日本嬰兒信箱十年紀實》在這個月上市後,收到中譯版出版社的聯繫。最近看完這本書後,終於可以來和大家分享看完之後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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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心裡面一直浮現:

「啊~這個東西我寫過!」

「啊~這個我之前也有寫過!」

這類型的聲音(笑)例如,「孤立生產」、「(特定)養子緣組(收養關係)」、「里親(寄養家庭)」「兒童諮詢所(兒童相談所)」,這幾個關鍵字,都是過去曾寫過的題材。更不用說慈惠病院「送子鳥的搖籃」這個題目本身就有寫過,書裡面也出現很多熟悉的事件和名字(例如:嗎哪助產院)。

社會仍將生兒育女的重擔擺在「母職」身上

其實這些事情,都圍繞在同一個核心問題上。那就是,我們這個社會依舊將「生育」這件事情,擺在母職身上。生小孩是「母親」的事情,整個重擔是落在把孩子生下來的這個母親身上。而且是從懷孕階段,到把孩子生下來之後,照顧孩子的這個角色,都落在母職身上。

當然日本和台灣在「生育」、帶小孩的這件事情上,還是有一點差別,但大方向是一樣的:「生育」這件事情被當成「母親」的事情。如果要我說的話,我會覺得這個狀況日本比台灣更嚴重,在書中,你不只會發現「孩子的爸」這個角色常常是缺席的,甚至連這位新手媽媽,應該說是從她懷孕的階段,她就已經和她的原生家庭是脫離的。

為什麼「懷孕」這件事情,它會變成一個禁忌?為什麼從發現自己「懷孕」的時間點,就很怕被其他人發現?不要講男方(雖然懷孕是兩個人的事,但⋯⋯現實上有時就是會有不知道男方是誰、找不到男方,或男方各種消失的情況,偏偏這種情況非常容易出現在需要協助的孕婦身上)甚至連自己的家人,甚至連自己的原生家庭都不能說?

失去協助孤立無援的「孤立生產」

之前有和大家介紹過,日文當中有一個詞叫做「孤立生產(孤立出産)」,意思是指:孕婦在沒有外部資源的協助下,一個人孤立無援地生下孩子

「孤立生產」這個詞,在狹義上指的是孕婦在生產當下,身旁沒有醫療人員協助。但通常會面臨生產時處境孤立無援的孕婦,多半是在懷孕期間就失去外部支持網路,當事人因為各種因素,不敢和其他人坦承自己懷孕的事實,甚至是沒有去產檢,導致當事人身邊沒有人可以幫忙她,沒有外部的社會資源介入,才會導致當事人在生產過程中,面臨孤立無援的狀態。

「孤立生產」的問題,正是這些婦女其實從懷孕之前,她就已經處在一個某種程度上和社會的連接較低,她可能脫離原生家庭、和原生家庭不親,或是她沒有一個正職工作,長期是在兼職打工這種不穩定的勞動狀況下。在這種情況下,當她們發現自己懷孕時,她沒有一個可以求救的對象,或甚至會擔心,萬一她今天被別人發現自己懷孕了,其他人會不會取笑她,或甚至因此兼職工作不保。

早期發現,早期預防

「孤立生產」,或是這本書在討論的對象,使用「送子鳥的搖籃/嬰兒郵筒/寶寶郵筒」服務的這些婦女,她們遇到的困境是,她本身就是處在一個社會支持不夠的狀態,所以今天當發生「懷孕了」這個事件時,是非常容易改變、瓦解掉當事人僅存的社會支持系統。

要改善這個問題,最重要的就是要能提早發現、提早協助這些需要社會支持的孕婦,以及如何讓資訊傳到有需要的人(=這些發現自己懷孕的孕婦)手中。

那要怎麼要才能及早發現,提早預防呢?能夠在第一時間接觸孕婦的人,就是婦產科醫師。實際上日本現在的做法,就是將婦產科醫師列為第一線守門員,透過孕婦定期產檢時,判斷這名孕婦是否需要協助,接著提供資訊或是轉介其他單位提供協助。

領取孕婦健康手冊也是門檻

但是如果有看這本書的人就會發現,這些使用了「送子鳥的搖籃/嬰兒郵筒/寶寶郵筒」服務的婦女,很多人在生之前只有去過婦產科一次,知道自己真的懷孕之後,就沒有再去婦產科,沒有定期產檢,甚至也沒有去領「母子手冊(相當於台灣的孕婦健康手冊)」。

雖然孕婦健康手冊最早最早,真的是日本發明的,但台灣的發放方式和日本不一樣。台灣的話是,孕婦在婦產科產檢完,確認真的有懷孕、胚胎著床狀況OK,懷孕週數大概在9-11週,就會由醫療院所直接提供孕婦健康手帳給當事人。但日本不是這樣⋯⋯日本不是由醫療院所發放孕婦健康手帳給孕婦,而是要孕婦親自跑一趟地方的市區町村公所,提出「妊娠届」,告訴政府「我懷孕了!」然後就會給你孕婦健康手冊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妙,懷孕這種事為什麼要特別跑一趟公所,和公部門的人講說自己懷孕了?原本這個制度設計是,希望孕婦們到公所登記懷孕時,公所的人員就可以立刻提供相關諮詢和協助。立意雖好,但問題就出在這多一個步驟。有看本書的人就會發現,這些使用了「送子鳥的搖籃/嬰兒郵筒/寶寶郵筒」服務的婦女,不敢去公所,沒有領到母子手冊,也直接失去取得資訊的機會,以及公部門社福資源介入的機會。

讓婦產科成為第一線防線的「特定妊婦」

其實日本還有一道防線,日文叫做「特定妊婦」,是用來追蹤、關注高風險家庭的制度。

日本在 2009年修訂《兒童福祉法(改正児童福祉法)》時,在條文中加入「特定妊婦」一詞,意思是在孕婦懷孕時就可以推測其在生產後,很有可能成為高風險家庭,必須從懷孕期間就有公部門介入追蹤觀察的對象

「特定妊婦」其實沒有更明確的定義,沒有仔細寫到「符合___的情況」,就是「特定妊婦」。但其實它有一個風險評估表,符合越多項條件(例如:未成年懷孕、非預期懷孕、受暴婦女或有施暴紀錄、家中經濟有問題、拒領孕婦健康手冊、有精神狀況⋯⋯等),就越需要列入觀察對象。基本上是由醫院(婦產科醫師或護士)去了解當事人的家庭狀況,再由醫療院所通報公部門。

不過這道防線依舊是要仰賴婦產科,如果當事人一直沒有去產檢,或是去了一次之後就逃離社會體系,變成從社會上孤立的狀態,就很難及早預防。

(ps. 「特定妊婦」這個概念,在書裡面應該是沒有提到,我印象中沒有,是我補充的)

要如何將資訊傳到需要的人手中?

所以回到頭來,不論是「孤立生產」,或是這本書在討論的對象,使用「送子鳥的搖籃/嬰兒郵筒/寶寶郵筒」服務的婦女們,其實大家讀完之後會發現,很多事情是彼此環環相扣的。

現在就是有一群人,他們的社會支持網路很脆弱,懷孕這件事情很容易成為壓垮這群人的稻草,所以最重要、最重要的問題其實是,我們要如何找到這些需要幫助的人?我們要如何將資訊傳遞到需要的人手中?讓有困難的人知道,其實她們不需要一個人煩惱這些事,如果她們願意講出自己遇到的處境,其實社會上還有很多資源可以幫助他們?

為什麼要躲?

對我來說,我覺得「秘密生產(內密生產)」這件事情也是如此。在臨床實務上就是發現有一群孕婦不想要被人知道自己懷孕、生小孩,她們想要以匿名的方式生產,如果提供「秘密生產」這項服務,可以幫助到這些孕婦,讓她們可以不用躲起來一個人偷偷在風險極高的狀態下生下孩,那除了提供這項服務之外,我們是不是應該要檢討,為什麼這些人會想要躲起來,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她懷孕的事實?

追根究底,這個社會上就是將生兒育女的責任,都擺在母職身上。不是親職,是母職。而且這個母職還有分好的「性」和壞的「性」,如果是不符合社會價值觀的「性」,就是壞的「性」。當我們這個社會對於性的污名化還在,認為不符合社會價值觀的「性」就是壞的「性」,這只會讓「覺得自己不符合社會期待,擔心懷孕一事被發現後,會被排除在社會之外」的人躲得更遠,因為她們就是怕被發現「不符合社會期待」。

到頭來,其實最需要協助的,是即將/剛成為(父)母親的人們。如果他們在發現懷孕的當下,就可以接觸到可以諮詢、討論的人,事情都相對好處理,也可以一起討論出最適合當事人的作法。不只小孩,生父母們其實也需要協助。我們的社會,是否能接住每一個需要幫助的人?

這是在拆封之前拍下的書籍封面照。

寫在最後

寫了這麼多,在最後的最後要和大家說,《為什麼要拋棄我?日本嬰兒信箱十年紀實》這本書原作是 2018年出版的,雖然大環境沒有改變太多(感謝慈惠病院的努力,他們到現在都還是日本全國唯一提供「送子鳥的搖籃」這項服務的機構,「秘密生產/內密生產」原本去年(2019)差點誕生第一例,但最終並沒有發生這件事),但有些事件其實有後續發展,直至今日也有很多似曾相似的狀況一再發生。

本站一定會繼續關注「秘密生產/內密生產」的後續,書中有提到胎兒死產,媽媽被判遺棄遺體罪的案例,之前本站介紹過的在日本越南籍移工黎氏垂玲(Lê Thị Thùy Linh)的訴訟還在打,希望她的訴訟可以翻案,不要再有「孤立生產」的婦女因為一個人偷偷把孩子生下來,孩子死產就被判遺棄遺體罪這種定義曖昧不明的罪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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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1.05 後續更新

昨日(4),熊本市慈惠病院召開記者會表示,一名未成年少女稍早已在慈惠病院內以匿名的方式產下一子,據信這是日本首例「秘密生產/內密生產」的案例。但院方表示,不排除這名少女未來可能會實名登記。

根據院方說法,去年 11月中旬收到來自這名少女的電子郵件後,便以電子郵件和電話的方式持續和這名少女聯繫,並約好 12月這名少女將獨自前往熊本縣。然而,少女前往熊本縣的上午出現出血症狀,慈惠病院的院長及新生兒諮詢室(新生児相談室)室長一同前往車站迎接少女後,接回醫院的隔天便產下一子。

這名少女之所以想要匿名生下孩子,據院方推測有可能遭到男性伴侶家暴,懷孕一事被生母發現後,就被生母斷絕關係。這名少女的生母過去就曾虐待過當事人,母女關係很不好,但即便生母已經說要斷絕關係,當事人目前仍不想離開母親身邊。

目前這名少女有留下自己的健保卡、高中學生證影本,以及一封寫給寶寶的信,少女的真實身份只有新生兒諮詢室室長知道。這名少女表示,如果未來寶寶想要知道媽媽是誰,隨時都可以將她的個人資料交給孩子,但前提是在給寶寶資料前,必須要先和她說一聲。

院方表示,雖然這是該院第一例「秘密生產」的案例,但不排除未來可能會翻案。因為就院方的觀察,這名少女住院期間,以及出院後都相當關心寶寶的狀況,甚至曾表示自己擔心寶寶擔心到睡不著,住院期間也每天都會去看寶寶,出院時還曾抱著寶寶大哭。

「從來都沒有大人對我這麼好」,這是這名少女曾和院方說的話。對於院方來說,他們只是照平常的方式應對,但對於這名少女來說,她的身邊並沒有可以信賴的大人,「如果不能在醫院生孩子的話,我可能會一個人把孩子生下後就把他丟了」。

慈惠病院的「秘密生產」制度,採用的方式是讓當事人可以在匿名的狀態下生下孩子,孩子出生後並不會在戶政資料上登記生父母姓名,院方只會有一人知道當事人的真實姓名。未來孩子長大後想要知道生母是誰,最理想的方式是到熊本市府查閱,但目前熊本市府認為有法律上的問題,不願與慈惠病院合作的情況下,目前採用的替代方案,是將生母的個人資訊存放在慈惠病院內。

對於慈惠病院來說,現在就是一群因為懷孕而孤立無援的婦女,現在日本每年就是有 20件左右遺棄新生兒、或甚至殺害幼兒的案件,為了避免讓這些人陷入孤立生產的風險中,為了讓這些新生兒可以活下去、新手媽媽也可以找到出口,就算公部門不願配合、也不積極解決「秘密生產」在法律上的問題,「秘密生產」制度勢在必行。

「謝謝你出生時很健康,希望你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最幸福地活著」這是這名少女寫給寶寶的卡片上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