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肺炎在日本】被遺忘的防疫最前線:具備消毒專業的「特殊清掃」業

說到和COVID-19疫情奮鬥的第一線,大家可能直覺會先想到醫療從業人員,但其實「特殊清掃」業者也是第一線。

從美國到日本的「犯罪現場清潔員」

日本「特殊清掃」的概念是源自於美國的「犯罪現場清潔員(Crime Scene Cleaners)」,美國的「犯罪現場清潔員」主要負責處理生物危害或犯罪現場,比起一般的清掃業者更能夠深入消毒所有被細菌、病毒汙染的環境。「犯罪現場清潔員」的概念引進日本之後,成為了具有日本特色的「特殊清掃」業,主要負責自殺、他殺現場,還有「孤獨死」的室內清潔。

關於美國的犯罪現場清潔員在這次疫情下負起什麼樣的重責大任,請參考友站【地球圖輯隊】的最新文章《疫情當中,人們需要「有深度的」消毒 美國特殊清掃業快速成長》。

現在在日文當中只要提到「特殊清掃」,多半會讓人聯想到專門打掃如垃圾屋、孤獨死等在自家生亡後極其惡劣的環境。和「特殊清掃」類似的概念還有「遺品整理士」,但遺品整理的範圍涵蓋較廣,如果只是到一般家庭幫忙整理遺物,也算「遺品整理」的一環。

關於日本的孤獨死、特殊清掃業現場與遺品整理士的故事,可參考友站【地球圖輯隊】的舊文《日本遺品整理士:最接近「孤獨死」的那群人》。

不論如何,縱使現在在一般情況下談到「特殊清掃」業,就會讓人想到散發惡臭的死亡現場,想要徹底清掃這些生蛆或一攤屍水的環境,都需要徹底消毒、除菌與除臭,所以「特殊清掃」業也可以說是消毒環境的專家。而「特殊清掃」業者的專長——消毒——正是COVID-19疫情期間最迫切的工作。

根據厚生勞動省統計,日本在 2011只有約 100家左右的「特殊清掃」業者,在最近已經暴增到 6,000多家,很大一個因素就是現在很需要環境消毒的人手。日本全國共有 320家業者加盟的「事件現場特殊清掃センター」理事長小根英人也說,自從日本出現COVID-19案例的 2月起,特殊清掃業的委託件數是平常的 4倍。事實上,鑽石公主號的消毒工作就是委託特殊清掃業者幫忙。

鑽石公主號讓「特殊清掃」業備受矚目

當時,在鑽石公主號上所有乘客都下船之後,由美國的BELFOR包下鑽石公主號的清潔工作,募集了來自歐美各國還有日本的「特殊清掃」業者約 150人 24小時輪班,一口氣徹底消毒全長 290公尺、16層樓高,共有 1,337間客房的鑽石公主號。

曾經參與鑽石公主號清潔工作的靜岡縣富山市特殊清掃業者リスクベネフィット代表惟村徹表示,當時他們上船前花了半天的時間教育訓練該如何穿、脫手套等防疫課程,「特殊清掃」業對於該如何防範傳染病本來就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最需要的其實是自己心理準備好要和病毒對抗了沒。另一位也有參與鑽石公主號清潔工作的愛知縣東海市レリック代表神野敏幸也說,當時工作必須要遵照美國CDC、WHO和日本厚生勞動省共同決定的清潔守則,使用VIROX這種特殊消毒藥劑徹底清潔郵輪環境,「要說不怕是騙人的,只能和自己說『如果真的因此感染COVID-19,得到了再說吧』」就直接上船了。

也正因為特殊清掃業替鑽石公主號的消毒工作立下大功,讓具有消毒專長的特殊清掃業備受外界矚目。

公司內疑似出現案例,就提前預定清掃服務

活動據點主要為在東京的特殊清掃業者「武蔵シンクタンク株式会社」代表塩田卓也便指出,現在收到的工作委託很多都是沒有停班的大企業,這些企業只要發現有員工疑似為COVID-19患者,就會找他們消毒整個公司。但這些委託案每一件都比他們平常一間公司能夠負荷的量還要多,所以現在都是數個特殊清掃業者組合聯合團隊一起打掃。

塩田卓也接著說,這些大企業通常都會一次多付幾天的錢,要他們這段時間先不要接其他工作,只要公司內部的人PCR檢查結果確診為陽性,就會立刻叫他們進到公司消毒,然後隔天又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大家繼續照常上班。

塩田卓也表示,這種案子通常會針對門把、電梯按鈕等容易發生接觸感染的區域進行重點消毒。就塩田卓也的觀點,這些確診病患曾經進出的大樓應該要整棟消毒才徹底,但實務上卻很難辦到這點。例如,如果是一整棟綜合大樓,每一層樓都是不同的公司,大樓還有管理委員會,到底該消毒到什麼程度、費用又該是出現確診病患的企業還是大樓管理委員會支出,都是一個問題,如果沒有先談好就會變得很麻煩。

為求心安,地方商家沒事也想來消毒

不只大企業想找特殊清掃業者幫忙,地方的商家也擔心客人進進出出,什麼時候有確診個案進出環境都有可能,所以也想聯繫特殊清掃業者趁著現在沒什麼客人的時候來幫店裡大消毒,至少讓在店裡工作的員工們可以比較心安一點。

委託特殊清掃業者打掃環境的中古車公司M’s AUTO的社長服部剛就說,雖然叫一次特殊清掃業消毒環境不便宜(1小時半約 30萬日圓),但可以藉此和顧客宣傳本店有經過徹底消毒,請放心選購,就可以再做一波宣傳。

買不到酒精,跑去和特殊清掃業買消毒液

總部位在福岡縣久留米市的特殊清掃業者「友心まごころサービス」則遇到不同的情況。福岡縣在 3月底時還沒有出現太多確診患者,但社會上蔓延的不安的情緒,大家都想要消毒,卻買不到酒精消毒液,所以很多人反而打去「友心まごころサービス」請他們提供特殊清掃業在用的消毒劑。

「友心まごころサービス」的老闆岩橋ひろし表示,特殊清掃業使用的是次氯酸鈉消毒,特殊清掃業有自己的管道可以買到業務用的次氯酸鈉,自從一直接到小鋼珠店或老人安養機構來要次氯酸鈉,現在他們已經把自己的業務用大包裝分裝成小罐裝,賣給這些來電詢問次氯酸鈉的業者。

關於日本消毒用酒精生產不足的問題,可以參考友站【雜談通信】的文章《【武漢肺炎在日本】為什麼日本的酒廠沒有大量轉做消毒酒精?高知酒廠生產77度蒸餾酒大玩標籤文字遊戲

事實上,特殊清掃業者和COVID-19的距離,絕對不是只有防範於未然而已。

和COVID-19確診個案只有一台車的距離

總部設在大阪市生野區的特殊清掃業者クリーンメイト,在這段期間內就常常接到確診COVID-19的患者家屬,將當事人使用過的汽車送到他們手上,拜託他們徹底消毒這台車。クリーンメイト社長西村訓典表示,他們 3月的時候沒有接過這類型的案子,但到了 4月時就接了約 30台左右的車。

除了患者在確診前長期使用的車子之外,載過COVID-19死者的靈車,也是特殊清掃業者在打掃。面對這些COVID-19確診病患曾經接觸過的車子,特殊清掃業者換上全套防護衣、防護面罩和護目鏡之後,在打掃前多半會先使用臭氧電漿殺菌(編註:這招目前對新型流感病毒有效,但是否真的能對付 2019-nCoV病毒仍待進一步研究),接著才進到車內用酒精消毒每一個角落。等待消毒工作完成後,所有的工作人員必須要量體溫、消毒鞋底,回家後就要立刻洗澡。

消毒之餘,本業的「孤獨死」案件沒有少

在特殊清掃業者忙著應付暴增的「環境消毒」案件,特殊清掃業者主業的「孤獨死」現場也正面臨高峰期——隨著天氣越來越熱,會有越來越多在家中暑身亡的「孤獨死」者。天氣越來越熱,會讓屍體越快腐敗,現在大家又因為疫情的關係很少外出,很有可能會因此錯失更多能盡快發現死者的機會。

特殊清掃業者「武蔵シンクタンク株式会社」代表塩田卓也說,他們在 4月中旬接到一件案子是,一名確診COVID-19的 60歲婦女在只有一間房間的租處「孤獨死」,這名婦女其實才剛搬到這個房間沒多久。塩田卓也推測,這名婦女可能是因為身體不適需要休養,為了不想造成家人的困擾,才選擇一個人搬出去住吧。塩田卓也表示,他們接下這個案子時,屋主和死者家屬都有提醒他們這次的死者是COVID-19患者,但他擔心這段期間會不會有更多情況是,他們打掃的環境是COVID-19確診病患的住處,但卻沒有任何人告訴他們。

資訊不公開,只會加劇COVID-19歧視

「事件現場特殊清掃センター」理事長小根英人也有類似的看法,他希望警方可以事前告訴他們接下來要打掃的案子是不是COVID-19患者:「特殊清掃業是消毒的專家,但這個行業本來就不是個觀感很好的工作,如果現場資訊不夠充分,不是更有可能造成COVID-19歧視嗎?」小根英人這裡所說的「COVID-19歧視」指的是:社會大眾因為有人感染COVID-19、出現疑似症狀避之唯恐不及,或無故歧視站在第一線最容易接觸到 2019-nCoV病毒的工作人員的現象。

縱使特殊清掃業者因為「消毒」的委託案件大增,但很少人關注到特殊清掃業者目前的現狀,現在世界各地都面臨備品不足的問題,特殊清掃業需要的防護衣、口罩、手套或消毒藥劑,都會優先配給醫療人員,而沒有算到特殊清掃業的份。曾經登上鑽石公主號幫忙消毒的特殊清掃業「ダスメルクリーン」代表森大輔就說,現在網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堆自稱是COVID-19消毒專家的業者,那些多都是連特殊清掃業基本配備都沒有的新手,呼籲大家在挑選特殊清掃業的時候一定要多留意。


參考資料

  1. コロナ最前線の特殊清掃「孤独死、陽性か教えてもらえない」「三密回避で発見まで時間」
  2. あのクルーズ船の「特殊清掃」を任された業者が、次に抱えている仕事
  3. 感染者乗せた霊きゅう車、念入りに消毒 新型コロナに立ち向かう特殊清掃の現場とは
  4. 消毒業者、大忙し 感染者の車/店舗の予防… オゾン発生器や薬剤駆使 大阪
  5. 需要高まる「特殊清掃」“新型コロナ”で徹底消毒

2020.1.23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ココルーム的夜巡(夜回り)初體驗

Photo by Zac Durant on Unsplash

至今寫了很多篇關於釜ヶ崎的文章,自己這一年來也實際到釜ヶ崎這個地方走過很多回(昨天被問到來過幾次時還數不出來到底來過幾次,我想這大概就是不是只有來過一、兩次的證明吧),但有一個是我很早之前就知道,卻一直擦身而過的活動——釜ヶ崎夜回り(夜巡)。

關於釜ヶ崎的介紹,請參考主站的舊文: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二)|改變釜ヶ崎的1970大阪萬國博覽會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三)|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到2010年代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四)|「要的是工作不是一個家」日雇型勞工的自我認同
【大阪釜ヶ崎✕外籍勞工】|外國人是夥伴:工人階級不分國籍共生的可能性

釜ヶ崎是日雇型勞動者的集散地,想要找日雇型的體力活,來到釜ヶ崎的あいりんセンター都能找到工作。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們早上 5點就在あいりんセンター找工作,一找到工作就由工頭直接載到工地,等到一天工作結束再把一整車的日雇型勞工載回釜ヶ崎。當天有工作,就有收入,有了收入就能在釜ヶ崎的簡易宿所休息一晚,隔一天一早就是新的開始。

但工作再怎麼多,營建業很容易受到經濟好壞影響,不是天天在過年每天都能幸運找到工作。當天沒了收入,簡易宿所再便宜,也可能住不起,此時就剩下露宿街頭這個選項。雖然現在已經有不少NPO進駐,也有夜間庇護中心,但誰說外人眼中「最好的安排」對於當事人來說就是最好的呢?不願領生活補助,不願入住夜間庇護中心,在釜ヶ崎的街頭上住習慣了,將釜ヶ崎的街頭視為家的人亦有所在。

釜ヶ崎就是一個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的地方。

守護釜ヶ崎大叔的夜巡

首次知道釜ヶ崎夜回り(夜巡)這個活動,是從紀錄釜ヶ崎一間照顧社區孩子的社福機構「こどもの里」紀錄片《さとにきたらええやん》得知的。

距今 2、30年前,民眾欺負街友的新聞層出不窮,施暴者不乏在地未成年,當中又以寒、暑假這種長假期間最容易發生未成年欺負比自己弱勢的街友,甚至有街友因此傷重致死的案例。如果仔細探究這些加害者欺負街友的原因,加害者給出的理由不外乎是「這些街友又髒又臭,應該要消失在社會上」這種已經構成歧視的答案。顯見社會上對於街友的偏見已經深植人心,未成年在根本不知道真實情況的狀況下,將之視為行為準則,合理化施暴的行為。

為了避免類似的憾事出現在釜ヶ崎,「こどもの里」希望在地的孩子們可以了解到這群被暱稱為「大叔(おっちゃん)」其實都是為求溫飽辛勤工作的工人,只是因為時局或突然遭遇變故,在人生最低潮的時候來到釜ヶ崎的街頭而已,而推出了「小朋友夜巡(こども夜回り)」——讓在地的小朋友自己捏飯糰,推著味噌湯和剛剛捏好的飯糰,到釜ヶ崎街頭上發送食物給釜ヶ崎的「大叔」們。在發送食物的過程中,還可以藉由這個機會和「大叔」們聊天,問問「大叔」最近過得好嗎、平常是做什麼樣的工作、為什麼會來到釜ヶ崎⋯⋯來認識釜ヶ崎的「大叔」們。

The 39th Kamagasaki Wintering Strike — via Wiki Media (CC 3.0)

「夜巡」的概念其實可以回溯到 1970年起每年 12月25日到新年 1月11日的「越冬鬥爭(越冬闘争)」。每年在這段跨/新年期間,氣候嚴寒,再加上大家都放年假去了根本沒有工作,沒有工作就沒有收入,對於在釜ヶ崎生活的日雇型勞工來說是一年之中最難熬的日子。天主・基督教的宗教團體便發起了「越冬鬥爭」,透過夜巡和發送熱湯食物的方式,希望讓釜ヶ崎的人們都能夠撐過跨年。

「こどもの里」的小朋友夜巡則是從 1985年冬天加入釜ヶ崎的夜巡行列,在每年 12–2月負責每週六晚上的夜巡。

當我得知這個活動時,就一直期待能到釜ヶ崎參加夜巡。然後終於在各種錯過之後,終於在 2020/1/23這一天成功趕上了。不過,我參加的夜巡既不是天主・基督教的宗教團體派的夜巡,也不是「こどもの里」的小朋友夜巡,而是NPOこえとことばとこころの部屋(又稱ココルーム)辦給一般民眾參加的夜巡。

ココルーム夜巡初體驗

ココルーム的「釜ヶ崎芸術大学」(簡稱「釜芸」,不是真的大學而是活動名稱)每個月會舉辦一次夜巡。下午 4點先在ココルーム集合,一起準備晚上夜巡用的「結緣品(おむすび)」,接著暫時解散各自吃晚餐,等到晚上 8點再次集合,準備夜巡。

這是我第二次去ココルーム,基本上ココルーム就是一個結合guesthouse、café的藝文活動空間(同時也是一個NPO,釜ヶ崎什麼都有什麼都不奇怪)。這次提早滿早到現場的(因為已經錯過夜巡太多次,不想要再錯過),就在商店街來回走了兩、三遍,連飛田新地都逛了一圈(咦)。

16:00–17:00 事前準備

下午 4點在ココルーム集合的人除了我之外,只有另外 3個活動參加者,再加上 4名ココルーム的工作人員。大家各自介紹完一圈之後,便開始製作「結緣品」。一份「結緣品」包含 2粒飯糰、1瓶熱茶、1袋糖果、2個暖暖包和 1張卡片。當天預計要發 30份「結緣品」。

製作「結緣品」的第一步就是包飯糰——ココルーム的人已經煮好一大鍋飯,為了方便計算(這也和設備、場地因素有關)一次做 10人份;2個人負責撕保鮮膜,把保鮮膜蓋在碗上;1個人負責撕海苔,並把海苔放在保鮮膜上;1個人負責打飯,先把飯從超大電鍋裡面盛到洗菜藍,撒上味島香鬆拌勻後,再分裝到已經鋪好保鮮膜和海苔的碗裡;其他的人負責把海苔+飯連同保鮮膜整碗拿起來,捏成飯糰該有的形狀。以這樣的步驟重複 6次,就能做好 30人份共 60粒飯糰。剛捏好的飯糰先在ココルーム靜置一段時間,等涼了之後再分裝起來。

與此同時,在另一個桌子有另一群人負責裝熱茶(不知道哪來 30個相同的綾鷹寶特瓶,再把茶裝進去,覺得騙很大),分裝小糖果(1個小糖果袋裡面好像有 2種共 3顆糖的樣子),接著再將熱茶、小糖果袋、2包暖暖包放進塑膠袋裡。

接著,每個人會拿到一張紙片,在紙片上面寫下自己的留言,最後會將今天所有參加者的留言縮小印刷在ココルーム的傳單上——上面寫有以ココルーム為名義,漢字附假名的信,及大家的留言,另一面則是ココルーム下個月的活動行事曆。

17:00–19:30 自由活動

完成上述作業花不到 1個小時的時間,也就是說我中間有 2個半將近 3個小時的空檔⋯⋯(大學友人在ココルーム工作,她沒有和我說中間會休息這麼久啊⋯⋯)當天一起參加活動的參加者約一起到附近友人家坐坐,我本來以為是去小酒吧之類的地方(釜ヶ崎和商店街什麼沒有,小酒吧最多)坐坐,沒想到真的是要去某個人家,和初次見面的人 3男1女共處一室實在太詭異便作罷。當下真的是心想早知道就把電腦帶出門,手邊什麼都沒有,也不曉得可以幹嘛,在附近繞了幾圈之後最後決定搭一站電車到天王寺隨便找一家咖啡廳坐著。

19:30–20:00 再度集合

大家約好晚上 7點半回到ココルーム,把冷卻過的飯糰放進「結緣品」的袋子裡。除了我之外,其他人在 6點就回到ココルーム吃晚餐。

這次一起參加夜巡的參加者當中,有一個是這幾天剛好住在ココルーム的法國籍房客。在法國人眼中,我們接下來的行動很詭異(其實我一開始也疑惑了一下,但想說就跟著照做就對了):飯糰早就 1個個用保鮮膜包好了,為什麼要特別拿紙把 2個飯糰包再一起,變成 1份?

日本人說,這樣包起來看起來比較衛生、比較細心,拿到的人再吃之前還需要打開包裝,這樣感覺比較好。我覺得這可能和以前的壽司有關(例如:奈良的柿葉壽司),以前的出家人、行人要出遠門時,隨身攜帶的飯糰、壽司、饅頭啊什麼的,都會包起來,所以才會覺得在吃飯糰之前要「打開」吧。雖然我也是覺得直接把用保鮮膜包好的飯糰直接放進「結緣品」的袋子裡就好了。

當天計畫做 30份「結緣品」,是預期晚上 8點會有更多人參加,但最後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加我 5名共活動參加者,和 3名ココルーム工作人員。所以一個人負責發送 3–4份「結緣品」,比平常活動有更多機會可以和釜ヶ崎的「大叔」交流。

20:00–21:20 夜巡開始

我們先到ココルーム旁邊的山王市場商店街,山王市場商店街講直白一點,就是連接動物園前一番街商店街和飛田新地的人行道。聽說最近商店街多了很多中資小酒吧,商店街變得很熱鬧也就很吵雜,對於需要早睡早起的日固型勞動者來說,雖然可以遮風避雨,但未必是最好的休息地點。當天晚上共有 3名「大叔」落腳於此。

我跟在ココルーム的工作人員A旁邊,一起拜訪了當天夜巡的第一站。「我們是ココルーム的夜巡,我們準備了飯糰、茶還有暖暖包。這個星期天在ココルーム有免費的⋯⋯」大概就是像這樣說完一套範例,然後把「結緣品」給了這名「大叔」。

工作人員A問「大叔」說,現在這裡多了很多小酒吧,在這裡休息會不會很吵。「大叔」說不會啦,已經習慣了,接著又指了隔壁的店說,平常那裡還有一個人,但他今天還沒有出現。我們問說,那需要多留一份「結緣品」嗎?「大叔」說不用啦,他大概今天是不會出現了。

山王市場商店街很短,我們接著兵分兩路前往あいりんセンター。

說到あいりんセンター就會想到這個畫面:上次我和香港《蘋果日報》的副刊記者來釜ヶ崎的時候,在あいりんセンター旁邊遇到一名提醒我們「女孩子不要來這種地方」的大叔,然後兩個女生聽完後在那邊大笑。完整影片和採訪內容,請見蘋果副刊〈【暗黑之旅】大阪有個貧民窟 深入暴動之鄉西成區〉。

抵達あいりんセンター後,我們先繞到醫院入口。在那裡有幾名「大叔」已經擺好地鋪準備睡了,還有 2男2女圍坐一圈飲酒作樂。

我問ココルーム工作人員B,遇到像這樣圍坐一圈的人會發「結緣品」嗎?工作人員B說,如果他們是街友的話就會發。說完便向前詢問這一群人是不是平常就在這裡,其中一人答是,「我們這邊準備了飯糰、茶和暖爐,大家注意身子早點休息喔」,便每人發一袋「結緣品」。事後工作人員B說,他感覺這 4個人不是所有人都是街友,有 2個人看起來像是來這裡找朋友玩的,而且他們還有閒錢可以買酒喝,感覺有點怪。

離開醫院入口,あいりんセンター的外圍就沒有可以避雨的屋頂了。當天下著小雨,あいりんセンター外圍堆積了各種「行李」,看不出來這些「行李」是不是某個人的物品,還是被遺棄在這裡。對於第一次參加夜巡的我來說,我其實沒有辦法一眼看出來,這「一堆東西」到底是不是「一堆東西」,還是街友為了要避寒避雨打造的「小屋」,簡單來說就是我看不出來在「一堆東西」裡面有沒有人。

這個時候就可以看出夜巡經驗值:ココルーム工作人員總是能一眼看出哪裡有人「那邊那個你看過了嗎」,或是突然間對著在我眼中就是一片漆黑的空間說話,仔細一看才發現那裡有人。

第一次一個人行動,看到熟睡的街友到底該不該打擾他,我遲疑了一下後選擇不吵他,然後後來發現其他人在這種情況下還是會對街友打個招呼,確認一下他們意識是不是清醒的。我想這才是夜巡的重點,手上的「結緣品」只是一個開啟對話的契機,最重要的是確定釜ヶ崎的「大叔」們身體狀況如何,不要凍死在街上。只是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很不想被吵醒,已經夠難睡了好不容易睡著又被吵醒真的是很煩,但這也只是我現在的想法而已,假如某一天自己真的得長期露宿街頭,到時候的看法會改變也說不定。

ココルーム工作人員A在一輛車中發現了「大叔」。我有注意到A經過每一輛車子都會看一下裡面,但我沒有想到這些看似停在路邊的車子裡面真的會有「大叔」,我以為這種場景只會出現在某某地方大地震有家歸不得的「車內避難」。我問A,為什麼會發現車裡面有人。A說,那個人她剛好認識,所以想說打個招呼。如果我沒有觀察錯,那輛車原本並沒有發動,是A跑去打招呼時,對方搖下車窗才發動的。

手上還剩下 1袋「結緣品」,在這輛車的前方有 2名「大叔」在下象棋,在另一側則躺了 3個人,其中 1人可能被我們這行人吵到而醒來。我向前去說:「我們是ココルーム的夜巡,我們準備了⋯⋯」我話還沒說完,「大叔」就用很銳利地眼神看著我和我說不必了,我也就和他說很抱歉打擾他睡覺,請好好休息。

繞了あいりんセンター四分之三圈,最後四分之一是南海電鐵那一側。那一側因為長期有反あいりんセンター重建的工運團體,感覺背後有一股看不見得雄厚財力支撐著,在分不出來真的是需要幫忙的街友還是工運團體的人的情況下,最後才繞去南海電鐵那一側。

這一次,又是A指著在我眼中的「一堆東西」和我說那裡有人。向前走過去,那個位置還真的睡著一個人,他的小屋和附近的「一堆東西」一樣用藍色塑膠布蓋著,只留下額頭一小塊空間是空的,可以看到外面的狀況。A打了幾聲招呼,「大叔」醒了,說起一貫的起手式:「我們是來自ココルーム的夜巡,我們準備了飯糰和茶。」「大叔」對我眨了眨眼,看起來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好像似懂非懂的樣子,我遲疑了一下,A要我把「結緣品」拿給他,我在等他把手伸出來,但他看起來並沒有動作,還在半睡半醒的狀態,A叫我把東西拿到他的臉旁邊,我一放過去,大叔才緩緩地把手從被窩裡面伸出來。我和大叔說晚安,抱歉打擾到他睡覺,希望他能好好休息。

21:20–22:00 心得分享

回到ココルーム之後,上廁所的上廁所,喝茶的喝茶,各自休息一下後,便是分享時間。

當下的心得是,覺得熟能生巧,在這趟夜巡的過程中可以看到經驗值的差異:ココルーム的工作人員總是能一眼找到「大叔」在哪裡,對於要如何和「大叔」展開對話也很熟練,除了所謂的「範例」之外,還會多問幾句來這裡多久了,最近過得怎麼樣。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工作人員C,因為他在上前去搭話前,會刻意收傘,但我們其他人頂多是彎下身子,讓自己的目光和「大叔」平行而已。

我被C問到,他覺得我在這趟夜巡裡面好像不太會和「大叔」多聊幾句。當下我一時之間給不出一個很好的答案,但我知道自己不是「害怕」和他們互動,而是不知道還可以多聊些什麼,感覺多問下去就會侵犯到他人隱私,突然冒出一個未曾謀面的人問今天做了什麼,幹嘛要回答對方?不知道還可以問什麼是一個因素,另一個因素是覺得人家已經在休息了,不想要打擾人家。

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害怕和「大叔」對話,畢竟我是那種如果遇上話匣子打開的大叔,可以一直聊下去的那種人,不管是上次和《蘋果日報》的記者來釜ヶ崎,或是之前去福島遇到一大群卡車司機的時候。而且我發現自己對於和釜ヶ崎的「大叔」對話時,視線高度要一致這點一點遲疑都沒有,在ココルーム工作人員提醒之前,我就覺得該這麼做。我想我最大的癥結是在,覺得對方已經在睡了,不想要打擾對方。但這其實又和夜巡的宗旨相左:夜巡就是要確保大家都能平安渡過今晚。

另一個癥結是,「結緣品」是一個好的開場白,透過發送「結緣品」開啟對話,就能進一步和「大叔」們交流。但發送「結緣品」這個動作本身,未嘗不是一個「施捨與被施捨」、「由上而下」的關係,不論多仔細慎選字詞,希望能讓對方感受到幫助者的同理,但似乎撇除不了這種「救世主看到困苦的生活前來相救」的形象。也許因人而異,但不無可能。在生活最困苦的時候,有人出手相救,提供食物、茶和暖暖包渡冬,是很高興也很感謝,但同時也可能會加劇愧疚的自責心理,覺得自己怎麼會落到這種局面而陷得更深。覺得這真的是助人者的兩難。

夜巡當下,其實我心裡面還有另一個聲音:這是我第一次夜巡,也很有可能是我唯一一次夜巡,在完全不了解當地狀況的情況下(例如:這個角落平常都有幾個人,今天多了誰又少了誰),我只是一個過客,我只是一個來發送「結緣品」的過客,這讓我無法甩開「現在的自己就像個以救世主視角想要拯救我認為需要被拯救的人」的心理,而這正是我最排斥,也最不想要的。雖然我知道自己從來就沒有抱持過這種「覺得釜ヶ崎的『大叔』需要『被拯救』」的想法,但當下我正在做的事情——發送「結緣品」——讓我覺得當下的自己就是如此。

如果沒有「結緣品」就好了,吧?

活動結束後,工作人員C問我有沒有興趣以後有空就來夜巡,沒有發東西的夜巡,就單純 2、3人一組去釜ヶ崎走走,和「大叔」們打個照面聊聊天。

我說好。

為什麼一定要24小時全年無休?促使日本零售業與外食連鎖店改變的7–11加盟店

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以「7–11加盟店」身份最後一天營業的身影。2019/12/30,筆者攝影。

2019年2月,以「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過勞死」在日本引爆便利商店加盟契約不給休爭議的 7–11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在 2019年底再度喚起外界對於「24小時全年無休」的注意——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在 2019年10月預告,南上小阪店將在年底和元旦連休 2天(2019/12/31–2020/1/1)。

關於 2019年2月,南上小阪店因為宣布要縮短營業時間,遭 7-11總公司開罰的事件,請參考舊文《「再這樣下去一定會過勞死」日本7–11不准加盟店縮短營業時間惹議

事實上近年來,過去總是主打「全年無休」的餐飲連鎖店、超級市場或百貨公司,都吹起了除夕和元旦暫停營業的風潮。例如在台灣也有不少門市的大戶屋,就在 2017年底宣布日本全國 350家門市當中的 167家門市將在 2018年元旦當天暫停營業 1天,並在接下來的這 2年陸續擴大適用店家,今年有 183家門市在元旦當天暫停營業,當中的 57家門市更是從除夕開始連休。大戶屋表示,自從他們引進元旦暫停營業的制度後,受到不少求職新鮮人的好評,認為大戶屋是會體恤員工的企業,提升企業形象。

當年就是便利商店帶頭的

第一生命經濟研究所首席經濟學家永濱利廣指出,直到 1990年代前期,多數的店在元旦當天都是休息的,但因為 24小時全年無休便利商店的出現,讓其他服務業(超市、百貨公司、餐飲連鎖店等)跟著在元旦當天開店,強調 365天全年無休。因此,現在這波「元旦暫停營業」的潮流當中,比起後來才加入 365天元年無休的服務業,一直以來主打 24小時全年無休的便利商店到底能不能在元旦當天休息,就是一個重要分水嶺。

根據Recruit Lifestyle在 2019年11月發表的調查,有 10.5%接受抽樣調查的民眾表示自己曾在深夜時段(午夜 0點到凌晨 5點)進到餐飲店消費;有 13.5%的民眾認為餐飲店到深夜時段還有開,對於自己的生活來說是必要的。


改變中的日本便利商店

回到今年初,自從南上小阪店表示要取消深夜營業之後,獲得便利商店加盟業者工會的支持,一舉讓便利商店龍頭(7–11、全家FamilyMart和Lawson)動起來。

縮短營業時間,便利商店不再24小時全年無休

全家便利商店從 2019年6月起在部分店家開辦縮短營業時間的實驗,並在 2019年11月宣布從 2020年3月起,只要加盟店和總公司達成協議,加盟店就可以選擇是要縮短每天的營業時間,或是只有每週日縮短營業時間。門市休息時間可以從晚上 11點休息到早上 7點,最長 8小時。

早在 2018年底就有 40間門市縮短營業時間的Lawson,到 2019年12月1日已有 142間門市是每天都是「縮短營業時間」的狀態,意即不是 24小時營業。規模排行第 4的Mini Stop則是在 2019年12月1日的時間點,共有 115門市縮短營業時間。

至於話題焦點的 7–11,先是只開放直營店縮短營業時間「作為實驗」,一直拖到 2019年11月才同意讓加盟店門市可以縮短短營業時間,到 12月1日已有 350間門市參與。

不只縮短營業時間,還要能公休一整天

在連鎖便利商店開始縮短每天營業時間的另一方面,門市能不能從縮短每天營業時間到休息一整天,就是新的課題。日本經濟產業省召開的「新便利商店方式檢討會(新たなコンビニのあり方検討会)」上,12月23日公開的報告書草案上就有提到,除了營業時間之外也應考慮設置公休日,「從勞動改革的觀點,應要依據各店鋪的狀況柔軟地應對」。

對此,Lawson選定 102間加盟店店舖於 2020年元旦當天實驗性的公休一整天。這幾間被選定的門市,都是由Lawson總公司評估縮短營業時間後對於收支平衡沒有太大影響的門市。

至於全家便利商店則是運用既有的總公司支援制度,只要加盟店主提出申請,總公司就會派總公司的員工在早上 9點到下午 5點45分這段時間內到各個加盟店幫忙,讓店長得以暫時休息。根據全家事前釋出的消息,元旦當天共有 109間門市申請總公司支援,如果計算 12月31日到 1月2日期間,則共有 320間門市申請。

7–11踩到地雷,加盟店要在元旦一起罷工

位居日本三大便利商店之首的 7–11,雖然和Lawson一樣打出 2020年元旦當天有部分門市得以實驗性公休一整天,但被選定的 50間門市通通都是位在東京都內並由 7–11直營的門市,造成 7–11加盟業者強烈不滿,讓便利商店加盟業者工會(コンビニ加盟店ユニオン)直接在 12月24日召開記者會,要求 7–11讓加盟業者也能自由決定年末年始的營業時間。

便利商店業者公會為表示不滿,有加入公會的加盟店將在 2020年元旦當天拒絕營業。在便利商店業者公會召開記者會之前,包括東大阪市的南上小阪店外,只有 2間加盟店表示元旦當天不開店,在記者會後日本全國約有 20間便利商店加盟店表示會在元旦當天公休一天。

7–11的突襲,總公司說要解約就會解約

元旦公休風波並沒有隨著便利商店加盟店公會召開記者會說要自主在元旦當店罷工而結束。

客訴過多,十天內不改善就解約

在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縮短營業時間風波時,曾發誓不會因為店長自行縮短營業時間就和店長解約的 7–11總公司,在 2019年12月20日突然發函給南上小阪店的松本實敏店長。

在這封通知當中,7–11總公司表示從 2012年4月到 2019年10月有 336件針對南上小阪店的客訴,客訴案件過多,再加上松本實敏店長經常在個人的推特帳號上發表中傷 7–11總公司的言論,如果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沒有限期改善的話,7–11總公司就會在 2019年12月31日和南上小阪店解約。

此外,7–11總公司在這封文件當中並未提及南上小阪店自行縮短營業時間,或自行預告將在 2019年12月31日和 2020年1月1日這 2天公休的事情。

談判破局,隔天就是最後一天

而後,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已經刪除個人推特帳號,並在 12月23日和 7–11總公司表明會改善服務態度,希望能維持和總公司的加盟合約,但 12月29日當天 7–11總公司代表和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談判破局,7–11總公司表明將在 2019年12月31日和南上小阪店解約,屆時南上小阪店將無法和總公司的系統連線,意即無法使用 7–11的收銀機系統與物流系統等。

由於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在早前即宣布南上小阪店將在 2019年12月31日和 2020年1月1日這 2天公休,所以南上小阪店和總公司談判破局的隔天(2019年12月30日)就是南上小阪店以「7–11加盟店」身份營業的最後一天。

年後開工上訴法院申請假處分

面對這麼突然的狀況,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表示門市內還有不少沒有銷售完的商品,所以在 2020年1月2日當天他還是會開店清空庫存,並預定在 2020年1月6日向法院申請假處分,確保松本實敏能維持南上小阪店店長的身份,和 7–11總公司繼續談判。


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的停車場繳費機。2019/12/30,筆者攝影。

南上小阪店真如傳言服務態度很差?

回到 7–11總公司所謂「南上小阪店客訴過多,所以要解除加盟合約」的理由本身。根據 7–11在文件上的說法,9成的店舖一年不到 10件客訴,但南上小阪店光是 2019年1-10月就有 78件客訴,相較之下確實會認為南上小阪店客訴比較多。至於被客訴的內容,絕大多數都和停車場或亂丟垃圾有關。

附近停車格不足,在便利商店長時間停車造成不便

南上小阪店鄰近近畿大學東大阪校區,除了有大學校區外,近畿大學附設國高中也在附近。由於附近路很小條,沒有太多停車空間,每當近畿大學舉辦活動的時候,就會有不少要到學校參加活動的學生家長們,把車停在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車格,南上小阪店也不例外。近畿大學只要一辦活動,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車格就會被擠爆的問題,造成當地社區居民或消費者的不便。

聽取總公司和警察建議,上鎖加收一萬元

南上小阪店店長松本實敏就曾向近畿大學提議,學校辦活動的時候是否可以讓學生家長們把車停放在校內停車場,但遭到近畿大學拒絕。松本實敏和 7–11總公司反應後,7–11總公司的建議是在南上小阪店的停車場加掛一張「長時間停車的話,將收取 1萬日圓」的看板。

然而,加掛了這個看板並沒有辦法解決問題,還時常要找警察出面解決,但南上小阪店的腹地屬於私有地,所以也不是警察能夠直接介入的範疇。就在這個時候,警察和松本實敏透露其他便利商店遇到有顧客長時間停車的話,就會把那輛車子的輪胎上鎖。聽到這個方法的松本實敏,跑去買了腳踏車用的鎖頭,只要有人長時間停車,就會把那輛車的輪胎上鎖,如果車主想要解鎖的話,勢必要到店裡面付 1萬日圓才會幫忙解鎖。

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停車場告示牌。2019/12/30,筆者攝影。

長時間停車,輪胎被鎖,解鎖後又累犯

但其實這個做法也是治標不治本,車主其實可以在輪胎被腳踏車鎖鎖上的狀態下,直接把車子開出停車場。松本實敏也遇到很多車主其實是累犯,一直在南上小阪店前長時間停車,輪胎被鎖住,然後跑到店裡要解鎖。

南上小阪店收到的客訴,就是有顧客把車子停在南上小阪店外,結果輪胎被上鎖,要求門市解鎖還「威脅」要先付 1萬日圓才能解鎖。這個問題一直到 2018年5月才稍微獲得解決:7–11總公司在南上小阪店裝了停車格收費裝置,但並沒有在停車格裝設擋板,換言之,縱使有車子在南上小阪店停車超過 20分鐘,沒有繳停車費還是可以把車子移開。最後,當近畿大學要辦活動的時候,近畿大學會到附近便利商店的停車場加派警衛,不讓學生家長把車停在便利商店的停車格。

南上小阪店另一個客訴大宗則和亂丟垃圾有關:店長在處理有人亂丟垃圾時的態度很差。亂丟垃圾問題,在公園、高速公路休息站都造成很大的問題,便利商店各家門市的垃圾須自行清理,而不是由清潔隊負責。

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停車場告示牌上寫著:「7–11的停車場,考慮到顧客的安心・安全,是沒有擋版的停車場。透過監視器管理車輛號碼」。2019/12/30,筆者攝影。

「大阪的好歐吉桑」

《弁護士ドットコム》的記者櫻井杏里在 2019年11月到南上小阪店採訪時就碰到,有民眾把家裡的垃圾帶到南上小阪店丟,或是停車的時候把車上煙灰缸的煙蒂大量倒在南上小阪店前,此時松本實敏就會對亂丟垃圾的人說:「不可以在這裡亂丟垃圾(そこに捨てたらあかんでえ)!」。松本實敏就說,他大概每個小時都要出來巡一下有沒有人亂丟垃圾。

櫻井杏里評論道,或許正如同 7–11信中所寫的,松本實敏面對客人的態度可能不佳,但如果只有單方面的聽信顧客的說詞,沒有注意到是顧客有錯在先,這難道不是「顧客永遠是對的」衍生出來的「顧客騷擾(カスタマーハラスメント,簡稱「カスハラ」)」嗎?在櫻井杏里眼中,松本實敏會對亂丟垃圾的人說「不可以在這裡亂丟垃圾」,其實可以說是「大阪的好歐吉桑」。

7–11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店內一景。2019/12/30,筆者攝影。

一旦先有了成見,怎麼看都覺得是那樣

筆者實際在「7–11加盟店兼 2019年最後一天營業日」的 2019年12月30日和「被 7–11解約兼 2020年開張大吉」的 2020年1月2日實際前往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2020年1月2日那一天剛好遇到松本實敏在處理消費糾紛,最後竟然鬧到警方須出面處理。

實情是,2020年1月2日那一天,南上小阪店架上的商品有兩個標價,一個標價是架上的 7–11商品原價,另一個標價則是之前為了促銷貼上的折扣價。2020年1月2日那一天的售價計算方式是,按照架上的 7–11商品原價再打 7折以上(菸酒類不打折,冷藏櫃商品打 5折,其餘商品打 7折)。

這名消費者誤以為是看包裝上的折扣價再打折,以致於最後結帳時的金額和預期的不同,結帳完對著發票看怎麼數都不對,所以跑去找松本實敏理論。當得知不是看折扣價打折,而是商品原價再打折後,便希望能退貨,但松本實敏不給退。這名消費者一氣之下就打電話找警察來處理。

日本的法律和台灣的《消費者保護法》很類似,消費者在實體店面消費並沒有所謂「七天鑑賞期」,如果再買了之後想要退貨,能不能退貨以店家公告為準,店家不給退就只能理虧。如果是網路購物、電視購物、電話行銷、路邊訪問推銷的情況,才有所謂的「七天鑑賞期」。

當警察在處理糾紛時,筆者和這名消費者的友人聊了一下。事主的友人說:「你也知道這家店的情況」、「這家店的店長風評不佳,服務態度不好」、「商品又沒有開封,一般來說都可以退貨,不給退真的太過分了」,我在旁邊點點頭,只說我不清楚日本的法規如何,但在台灣的話實體店面能不能退貨一切都看店家公告為準,而且他們買的是乾糧類,基本上食品類除非是變質,不然就算未開封都不能退貨。

事實上,在警方來之前我有聽到松本實敏和案主解釋商品售價的計算方式,我覺得松本實敏整個過程都很心平氣和地重說當天的商品就是原價再打 7折,服務態度上並無不妥。如果硬要說的話,應該說松本實敏這個人很有原則,就是因為太有原則了,規定是這樣就是這樣,而不會退一步給顧客方便。至於南上小阪店是不是真的服務態度很糟,如果大家對於南上小阪店或松本實敏已經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不管松本實敏做了什麼,都會用有色的眼光在看他或整間南上小阪店吧。

目前到 7–11的徵人網站連到東大阪市・南上小阪店的頁面,會出現目前這間門市沒有在徵人,可以考慮到附近店家求職的訊息。


參考資料

  1. 大阪の時短営業セブンが閉店
  2. セブン、時短店の契約解除 物言うオーナー排除か
  3. セブン東大阪の時短店主、地位確認の仮処分申し立てへ
  4. “時短”東大阪オーナーと31日で契約解除へ セブン‐イレブン
  5. コンビニ各社 元日休業実験 三が日、時短も検証
  6. 元日営業見直し続出で岐路に立つコンビニ大手、疲弊するオーナーは「もう限界」
  7. コンビニオーナーらで作る組合 “一部店舗で元日営業拒否”
  8. セブン「元日休業は直営店だけ」に加盟店オーナーの不満爆発
  9. 元日営業見直し続出で岐路に立つコンビニ大手、疲弊するオーナーは「もう限界」
  10. ついにコンビニまで・・・広がる「元日休業」の動き どんなメリットがあるのか?
  11. セブン時短店 契約解除通告 東大阪本部「客の苦情多い」
  12. セブン、契約解除を通告 苦情多発で東大阪の加盟店に
  13. セブン東大阪オーナー、クレーム背景に「長時間駐車」 私大保護者らとトラブル絶えず

北海道旭川日本語學校要求付不起學費的留學生超時打工

Photo by Emile Guillemot on Unsplash

今年 7月,北海道苫小牧市內一間工業廢棄物處理廠(産業廃棄物処理場)發生火警,北海道警因此注意到該間工廠內有多名留學生打工族。今年 10月中旬,北海道警方以違反《出入国管理及び難民認定法》的「資格外活動」為由,逮捕 2名在該間工廠超時工作的留學生。

積欠學費,被叫去工廠超時工作

根據日本《出入国管理及び難民認定法》規定,持有留學簽證的留學生,「資格外活動」(也就是打工)每週工作時數至多 28小時。北海道警方進一步調查後發現,這 2名學生因為積欠日本語學校學費,才會在這間工業廢棄物處理廠超時工作,以繳清學費。

本月 6號,北海道警組織犯罪對策課以涉嫌違反《出入国管理及び難民認定法》助長他人違法就業(不法就労助長),逮捕旭川日本語學校經營者中澤和彥等 5名嫌犯。中澤和彥不只是經營了旭川日本語學校,同時也是Uber Japan外包公司「平成ハイヤー」會長。

工廠缺工,日本語學校來幫忙

根據北海道警方的說法,中澤和彥等人以「確實收取學費」為由居中斡旋,讓在沒有辦法繳清學費的留學生們,得以在苦於人力不足的旭川市便當工廠與苫小牧市的工業廢棄物處理廠超時工作,所得的一部分作為學費收回自己的口袋。更甚,苫小牧市的工業廢棄物處理場還會派專車接送學生。

目前已知這間工業廢棄物處理場還有多名留學生打工族,北海道警方還在進一步調查其他留學生打工族,是否也有因為學費的關係被旭川日本語學校叫去工廠超時工作來償還學費。

日本語學校是什麼?

根據日本《出入国管理及び難民認定法》,只要滿足法務省的規定,企業或個人可以開設「以教外國人日語為目的」的日本語學校。日本語學校的學生可以取得「留學」簽證,每週最多可以參與 28小時的「資格外活動=打工」。

這次的事件場景旭川日本語學校是去年 4月才成立,目前有 40–50名左右的留學生,主要以越南或尼泊爾籍為主。根據旭川日本語學校的官網資料,1年半到 2年的日語課程加上入學金、學費等,總計約 140萬日圓。

根據日本學生支援機構的資料,截止至去年 5月,日本境內共 29萬8,980名外國人留學生當中,有 9萬79人是日本語學校的學生。當中又以越南籍學生增加速度最快,相對於在日本的外國人留學生總數 5年來增加 1.8倍,越南籍留學生的人數是 5年前的 4倍左右,來到 3萬271人,佔外國人留學生總數的 3成。日本學生支援機構指出,這很有可能是以「留學」簽證在日本打零工的人數增加。相較於以「技能實習生」的簽證來日本,如果是以「留學」簽證入籍日本語學校,在程序上比較簡單,也不需要事前考核日語能力,還可以選擇打工地點,比起「技能實習生」制度來得有彈性。


惡意壓榨外國人留學生已有先例

隨著新聞報導指出旭川日本語學校的經營陣群中澤和彥等人,涉嫌以日本語學校學費綁死外國留學生,要求留學生到合作工廠超時工作以還清學費。中澤和彥負責的另一間公司「平成ハイヤー」也傳出惡意壓榨外國人留學生打工族。

來自烏茲別克的A先生,原本在烏茲別克的大學擔任日文老師,2015年來到日本就讀國立大學的博士班。在念書之餘需要想找打工,便在去年 8月來到「平成ハイヤー」打工。

「平成ハイヤー」是接受Uber Japan委託的派車公司,A先生的工作內容從整理報表、計算ETC費用再到洗車都要自己來。接著「平成ハイヤー」要求A先生募集更多留學生打工族,「不要再去學校了,專心在我們這邊工作」、「在烏茲別克成立分公司,但費用你要自己賺」、「洗車的打工仔你自己把人找齊」。面對上述這些無理的要求,A先生還是找來 10名左右來自烏茲別克、塔吉克和尼泊爾的留學生來洗車,但一次要洗完公司數 10台的車真的很累,最後A先生不得不從學校休學,也有留學生在「平成ハイヤー」超過每週工時 28小時的上限,也有人 3個月沒有拿到薪資。

忍無可忍的A先生最後去找烏茲別克的大使館幫忙,在中澤和彥被逮捕前(2019年8月)還指控A先生騙人,一切都是A先生自己找人來洗車,才沒有沒有付工資這種事,暗指這些留學生打工族都不是「平成ハイヤー」請的,而是A先生的錯。

A先生的辯護律師遠藤直哉向媒體表示,「平成ハイヤー」不只沒有付本來就該付的薪資,還說要找一個人來頂替A需要一筆交接款項(立替金),向A求償 250萬日圓以上,根本就沒有道理,他們一定會據理力爭。

至於Uber Japan表示,指導司機、員工都是合作夥伴(指平成ハイヤー)的事情,強調和Uber Japan並無關係。


參考資料

  1. 留学生に長時間労働 容疑の経営者ら5人逮捕 旭川日本語学校
  2. 留学生に超過時間労働 日本語学校運営、容疑の役員ら逮捕 旭川 /北海道
  3. ベトナム人留学生に超過労働させた疑い 日本人学校運営の役員ら逮捕 北海道

自己的工作自己救,日本UberEats送貨員成立工會

Photo by Robert Anasch on Unsplash

本月初,對於日本Uber Eats的送貨員來說有兩大變革:本月 1號,Uber Eats宣布新增「傷害補償制度」,萬一Uber Eats的送貨員在送貨途中發生意外,Uber Eats將會提供送貨員慰問禮金。接著在 3號,Uber Eats的送貨員正式成立工會,今後就能Uber Eats的送貨員就能由工會和Uber Eats談判勞資糾紛,或要求Uber Eats提供更好的待遇。(本文只會針對日本Uber Eats的狀況進行討論,以下所有的送貨員皆指Uber Eats的送貨員)

事實上,日本Uber Eats的送貨員們早在今年 6月起,就在籌組工會。

3年前進軍日本,送貨員粗估1萬5,000人

Uber Eats是美國共享汽車(在台灣應歸類為多元化計程車)Uber旗下的子公司,主打送貨員可以隨自己喜好想接案就接案。自從 2016年9月Uber Eats正式登陸日本以來,目前以東京、橫濱、大阪、川崎、京都、神戶、埼玉、名古屋、福崗、千葉縣市川市與船橋市等大城市為據點,在今年 6月合作商家已經突破 1萬間。根據報導指出,日本目前粗估約有 1萬5,000名送貨員。

然而,Uber Eats送貨員看似「想接案就接案」工作彈性高,但日本Uber Eats送貨員和Uber Eats的關係並非勞資關係,而是屬於「個人事業主」,如果Uber Eats送貨員在工作期間發生意外(工傷),並不適用勞災保險。

Uber Eats送貨員勞動條件問題多

在Uber Eats送貨員醞釀籌組工會階段,送貨員們就曾經點出幾項問題,包含:

  1. 送貨員的薪資不夠透明:在決定是否要接案之前,只知道要去哪間商家取貨,但不知道要送去哪裡,也就不能推測送貨距離有多遠,送貨距離換算成報酬大約會有多少。
  2. Uber Eats送貨員要接案,一定要透過Uber Eats的專用APP。但Uber Eats說,只要送貨員在送貨期間發生交通事故,Uber Eats有權暫停Uber Eats送貨員帳號,這無疑是Uber Eats可以單方面剝奪送貨員的工作
  3. 送貨員和Uber Eats的聯繫平台不夠完善,當送貨員遇上問題須尋求Uber Eats協助時,Uber Eats並沒有能隨時待命即時替送貨員處理狀況的專員。

Uber Eats:送貨員是「個人事業主」

面對Uber Eats送貨員早前提出的疑慮,《FNN富士電視台》詢問了Uber Eats。總結來說,Uber Eats主張Uber Eats送貨員屬於「個人事業主」,而非Uber Eats旗下員工,這麼做才能達到Uber Eats想要追求的工作彈性。

面對有Uber Eats送貨員反應,他們的帳號無故被停權,APP突然不能用。Uber Eats則回應道,他們事前都有提供明確的合作規範,萬一Uber Eats送貨員發生違反規範的行為,Uber Eats有權停止送貨員的帳戶。

至於送貨員擔心在接單之前不能預先得知送貨距離一事,Uber Eats表示他們擔心如果事前告知送貨員送貨地點,有可能會造成送貨員過度取消接案,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護隱私,但Uber Eats會繼續摸索新的方式,來提供給送貨員更好的合作經驗。

代賠受害者,不賠送貨員

在這次Uber Eats推出「傷害補償制度」之前,如果送貨員在工作期間發生交通事故,Uber Eats有和日本國內的保險公司簽約,Uber Eats會賠償被送貨員撞傷的受害者,但如果是送貨員本身受傷的話,送貨員只能看自己買的保險能不能賠償。換言之,Uber Eats原本的制度是Uber Eats會代替送貨員賠償受害另一方,但Uber Eats並不會賠償旗下送貨員,因為Uber Eats認定送貨員是「個人事業主」,是獨立的接案個體,而不是隸屬於Uber Eats旗下的員工。

這次Uber Eats推出的「傷害補償制度」為,當送貨員在送貨期間(確定接下工作到餐點送交顧客手中期間,如果在送貨期間取消訂餐,則計算到取消訂餐的時間為止)受傷,Uber Eats會提供送貨員慰問禮金:醫療費用最高 25萬日圓,如果傷重致死最高 1千萬日圓,另加葬儀費用最高 100萬日圓。但是,如果是送貨員因自身有重大過失而造成自己的傷亡,Uber Eats並不會提供上述慰問禮金。正確來說,Uber Eats這次推出的「傷害補償制度」並不是能全額已付醫藥費的勞災保險,只是「慰問禮金」,而且在送貨員因傷休息期間,Uber Eats並不會提供送貨員任何補償,如果Uber Eats送貨員的腳踏車或機車因此受損,Uber Eats也不會賠償代步工具。

現狀下第二好的辦法

曾經當過一段時間Uber Eats送貨員,同時也是號召Uber Eats送貨員組織工會的日本全国ユニオン事務局長関口達矢指出,按照現行法規,即使Uber Eats送貨員成立工會,也會因為「個人事業主」的關係不適用勞災保險。所以Uber Eats選擇和三井住友海上火災保險簽約,提供送貨員慰問禮金,算是在現行體制下第二好的做法,送貨員如果能適用勞災保險當然最好。関口達矢也提到,Uber Eats在 1號宣布推出「傷害補償制度」,但工會是 3號才成立,其實工會方面並沒有正式向Uber Eats提出需要勞災慰問金的要求,但工會在正式成立之前就有在網站上寫到這條,也許Uber Eats總公司有看到他們的官網也說不定。



參考資料

  1. ウーバーイーツの働き方が変わる? 「傷害補償制度」導入と「労働組合」結成…双方に見解を聞いた
  2. 最近よく見る「ウーバーイーツ」の配達員が“労働組合”の結成を目指すワケ
  3. ウーバーイーツ配達員が労組結成 労働条件改善求める
  4. 配達員のけが、一定程度を補償 ウーバーイーツが新制度

本文授權【DQ地球圖輯隊】、【苦勞網】、【太報】與【關鍵評論網】轉載。

兼差出版警察升官考試模擬試題,日本警察廳正式開罰

這是「EDU-COM」的官網截圖,網址連結:https://edu-com.jp/profile/

今年 1月,日本警察廳(日本警察廳和警視廳不一樣,大家很常聽到的「警視廳」是東京都的地方警政單位,警察廳是中央警政單位)與 17個道府縣(地方行政單位)警察官,接受民間出版社「EDU-COM」的委託,協助編撰警察升官考試的模擬試題與詳解。由於日本警察屬於公務員(警視正為國家公務員,警視為地方公務員),適用《國家公務員法》與《地方公務員法》,按照規範公務員未經上級許可不得兼職。

這起事件在今年 1月爆出時,便已從「EDU-COM」內部資料發現,從 2010年1月到 2017年3月,至少有 467名員警兼差寫參考書。該份文件清楚記載著員警姓名、稿費、付款日期,而且寫手幾乎都是警部以上的幹部職,稿費按照寫手的職稱位階與頁數計算,「EDU-COM」在這段期間內總計付 1億日圓的稿費。

七年內提供了1萬8778頁模擬試題

報導指出,靠著寫參考書從「EDU-COM」收到最多錢的是一名大阪府現役警視正,7年內累積收到 1,500萬日圓的稿費(寫了 1萬8,778頁),緊接著是宮城縣警與京都府警警視正各 500萬日圓左右,與千葉縣警警部約 317萬日圓、熊本縣警相當於警視層級的署長 4年內累積 250萬日圓。

▍半年後懲處名單出爐

今日(12),日本警察廳發表了兼差寫參考書的違規員警懲戒處分,這些違規員警因兼職、收受業者報酬時沒有上呈報告書,與涉嫌提供「EDU-COM」警察業務相關的內部文件,予以懲戒或警告。其中,收受金額最為龐大的大阪府警警視正、從宮城縣警轉至東北管區警察學校的警視正與熊本縣警視 3人懲處最重。

沒有辦法計算到地方員警時代的稿費

值得注意的是,由於警視正屬於國家公務員,可由國家公安委員會以《國家公務員倫理法》懲處違規員警。但以收受金額最高的大阪府警警視正為例,他在升上警視正之前,就已經在兼差寫參考書,但這次裁罰沒有辦法計算到他以前在地方公務員時代收到的稿費(7年內累積收到 1,500萬日圓的稿費,但這次懲處只算 800多萬日圓的稿費)。

只收到一次紅包不算打工

另一方面,不論是由國家公安委員會直接開罰,或交由各地方縣警裁決,都只有懲處不只一次從「EDU-COM」收到稿費的員警,多數員警都只有從「EDU-COM」收到一次稿費,不屬於「需要獲得許可的兼差」的範疇,所以本次公告的懲處人數總計只有數 10人。

▍關於日本警察的升官考試

說起日本警察的升官考試,按照《地方公務員法》每年都會舉辦巡査部長、警部補與警部這 3個階級的升官考試,至於警視,除了可以由上級直接拔擢昇官外,也有的人是透過筆試而升上警視。但如果是通過國家公務員考試的直接警察官,就不需要經過升官考試。

升官考試內容包括《憲法》《刑法》等法律知識為基礎的「法學」,還有以刑事、交通相關的「警察實務」考科。由於「警察實務」考科多和警察實務對策、治安局勢有關,所以考試內容包括選擇題與論文兩種。

只有警察才出得了試題

這次爆出問題的民間出版社「EDU-COM」是 2009年成立、專攻警察升官考試的出版社。「EDU-COM」在網站上強調自家的參考書都是由「法律專家」製作的模擬試題。但相關人士指出,「EDU-COM」參考書的內容,有很多都是警察內部才知道的規定或消息,並沒有對外公開,特別像關於搜查相關的「警察實務」考科,如果不是拜託警察官的話根本沒有辦法出模擬題。

模擬題還分成全國版和地方版

「EDU-COM」每個月會一次警察升官考試「KOSUZO」模擬試題,除了有「全國版」之外,還有專為大阪、福岡等 10個道府縣警設計的「縣版」,但這些模擬試題都沒有辦法在一般的市售通路上買到。


參考資料
  1. 兼業の警察幹部3人を懲戒処分へ 問題集執筆で多額報酬
  2. 昇任試験問題集執筆料受領、警視正ら処分 全国で10人以上
  3. 警官467人に執筆料1億円超 副業禁止抵触か 昇任試験問題集の出版社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四)|「要的是工作不是一個家」日雇型勞工的自我認同

大阪西成區,更正確的說法是「釜ヶ崎」(Kamagasaki)或「あいりん地区」(Airin-Chiku)是全日本最著名的日雇型勞工聚集地,同時也是大阪汙名化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如果用臺北來形容,釜ヶ崎大概就像龍山寺、華西街這樣的地區,只是釜ヶ崎會走到走到今天的樣貌,不單只是歷史發展因素,政府的介入也推了一把。

*本文皆以在地人使用的「釜ヶ崎」稱呼此一地區,想知道關於「釜ヶ崎」和「あいりん」、「西成區」的差異,請參考第一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 ▌前篇:


2010年代:外國人觀光客住宿熱點

這是釜ヶ崎的「房價」,如果是 3張榻榻米大的「簡易宿所」,住一晚 500日圓起跳。如果要找有冷氣或洗手台的房間的話,一個晚上大約 1,000日圓左右。攝於 2019/04/30。

時序進到 2010年代,釜ヶ崎的重大改變就是這裡成為外國人觀光客的住宿熱點——現在只要上Airbnb或Booking.com,搜尋大阪、從最便宜到最貴開始排,跳出來的房型一定都是新今宮、道頓堀、心齋橋或難波,也就是大阪市南側。

釜ヶ崎這裡距離關西機場(KIX)只有 30分鐘左右的車程,JR西日本、南海電鐵、Osaka Metro(前身為大阪市營地下鐵)三線交匯(*註一)。再加上釜ヶ崎本身就是日雇型勞工居住的「ドヤ街」,地價、物價都很便宜(*註二),自然成為想省錢的外國背包客首選。

當然,外籍旅客住的地方不可能和日雇型勞工一樣一人擠一間只有 3–4張榻榻米大小,要洗澡要去大澡堂還不一定有冷氣的「簡易宿所」(*註三),但在釜ヶ崎躍升成為觀光客住宿熱點之前,不能不提釜ヶ崎其實經過當局的市容改造。

*註一:新今宮站不只「三線交匯」
嚴格說起來新今宮有 4家大眾運輸系統,南海電車新今宮站就有南海本線和高野山線、JR西日本新今宮站也有大阪環狀線和大和路線,再加上Osaka Metro堺筋線的動物園前站外,還有一條路面電車阪堺電軌阪堺線的「新今宮駅前」貫穿釜ヶ崎。但由於路面電車阪堺電軌通常不是遊客會搭乘的路線,所以以「三線交匯」稱之。



*註二:釜ヶ崎超低物價之謎
釜ヶ崎可以找到住一晚只要 1,000日圓的「簡易宿泊」,走在街上還能找到外面一罐隨便都要 100日圓起跳的罐裝咖啡,釜ヶ崎的自動販賣機基本上都是一罐 50日圓起跳。除了釜ヶ崎之外,在大阪走在路上有時候也能找到這種低於 100日圓的自動販賣機。
傳說,這種價格低於 100日圓的自動販賣機賣的飲料都是即期品,但有人指出在這種超便宜自動販賣機買到的飲料,距離有效日期還有一段時間,而認為這是大阪商人的良心——為了這些在底層付出勞力賣力工作的勞工們,有良心的大阪商人們都會盡可能地幫一把。
不論你信的是哪一套說法,就我個人的觀察,在大阪各地這種 100日圓有找自動販賣機,架上的飲料牌子都不是平常在超市或便利商店看得到的牌子。也因為沒有一個牌子我叫得出名字,所以我不曾買過這種自動販賣機賣的飲料。



*註三:簡易宿所
關於釜ヶ崎日雇型勞工居住的「簡易宿所」,可以參考本系列第一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的照片。由於「ドヤ街」的歷史背景,讓日本法規上一直都有這種類似於現今guesthouse、hostel等青年旅館形式的「簡易宿所」。正確來說,是因為日本從明治時代就有「ドヤ街」,「ドヤ街」在法律上正式名稱為「簡易宿所」,到了近幾年專攻背包客的青年旅館興起,日本法律中原本就有「簡易宿所」的相關規範,此一規範正好適用在近年興起的青年旅館上。
關於「簡易宿所」在新型態旅館業的應用實例,請參考舊文《【現場直擊】打破飯店印象的SEKAI HOTEL,整個社區都是大家的旅館


大阪維新之會「西成特區構想」

2008年雷曼兄弟破產,釜ヶ崎繼 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後,再度面臨工作機會暴減的困境。同一時期,橋下徹剛當選大阪府知事,並於兩年後創立大阪維新之會,但橋下徹著手改革釜ヶ崎是 2012年時任大阪市市長的期間。(關於大阪地方政治與大阪維新之會之間關係,請參考舊文《知事、市長雙請辭再互換,2019大阪雙首長選舉提前開跑(4/7更新)》)

2012年,時任大阪市長的橋下徹推出「西成特区構想」,「西成特區構想」美其名是「西成特區」,但實質內容著眼於行政單位口中的「あいりん地域」貧困、高齡化、高肺結核罹病率、非法傾倒垃圾、黑市與毒品問題等,結合專家學者的建議以五年為目標完成改革。

上圖為大阪市府整理的「あいりん地域」每月清理的非法垃圾量,從上表中可以看出從平成 25年(2013)到平成 30年(2018),釜ヶ崎的垃圾量減少了四成到五成左右。圖片出處:大阪市西成區官網

「西成特區構想」結合警政體系加強巡邏的結果,確實讓釜ヶ崎在短期內「市容」明顯地改變。過去,釜ヶ崎是鄰近地區(非釜ヶ崎在地人)非法大量傾倒垃圾的區域,有了警察加強巡檢勸導,再加上「特掃」的努力,讓釜ヶ崎不再是一大包一大包垃圾落地的垃圾場。過去,新今宮小学校・今宮中学校(暱稱「いまみや小中一貫校」)的國中小九年一貫公立學校沿路都是塗鴉,經過一番清理後幾乎不曾再出現新的塗鴉。過去,釜ヶ崎隨處亂停的腳踏車,在新增腳踏車停車場、清理長期無人使用的腳踏車,以及警政體系加強巡邏的結果,現在在釜ヶ崎亂停腳踏車已經不再是個大問題。過去,釜ヶ崎的黑市與毒品(覚せい剤)問題,也在警方加強取締下,現在在釜ヶ崎街上很難看到隨意丟棄的針頭或非法攤商。

橋下徹與「飛田新地」

雖然大阪維新之會,或說橋下徹本人在「整治」釜ヶ崎上功不可沒。但這個美其名稱為「西成特區構想」,在細節中卻只針對所謂的「あいりん地域」下手不盡完美。事實上在西成區,就在釜ヶ崎過幾條馬路走路幾分鐘就會到不遠處,有一個名為「飛田新地」的地方,而橋下徹本人和飛田新地關係匪淺。

飛田新地建於大正時期,被稱為是日本規模最大的遊廓。戰後(1947)日本實施廢娼令,飛田新地被劃為「赤線」,也就是經警政體系許可的紅燈區。1958年日本全面實施《売春防止法》廢娼後,飛田新地目前以「料理組合」為名義,名義上是料亭,但實際上在二樓有提供特殊服務,顧客和料亭小姐可以「自由戀愛」發展出速食的特殊性關係。

而橋下徹本人,曾任飛田料理組合(同業公會)的律師,當他被記者問到飛田新地的問題時,曾經以「有違法的話當局就要立刻逮捕(犯人),但料理組合(同業公會)本身並不違法」為由,強調飛田料理組合(同業公會)的合法性,避談飛田新地賣春問題。再加上橋下徹本人對於慰安婦問題的立場也是直指歐美軍人和當地婦女「自由戀愛」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各國只批判日本的慰安婦並不合理。

由此可以看出橋下徹本人在賣春議題的態度,以及他為什麼在「西成特區構想」沒有處理飛田新地,只有針對釜ヶ崎下刀——因為他不覺得飛田新地是個問題,如果他真的要處理飛田新地的問題,還要先解決自己和飛田新地料理組合(同業公會)的關係。

「麻藥追放地區」的「麻藥」指的就是毒品,釜ヶ崎的空地都會被當局用鐵絲網圍起來不讓人進入,也是釜ヶ崎特有的街景之一。攝於 2019/04/30。

公辦民營社福機構與釜ヶ崎NPO網路

承上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三)|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到2000年代》,1999年NPO釜ヶ崎支援機構進駐釜ヶ崎,和當局合作推出簡稱「特掃」的「特別清掃事業」和夜間庇護中心。

NPO「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

除了NPO釜ヶ崎支援機構之外,現在在釜ヶ崎還有其他公辦民營的NPO社福組織,例如 2013年成立的「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就是針對「65歲以上、住在あいりん地域、獨居且領有生活補助款」(必須要滿足上述所有條件)的獨居老人提供生活支援。

「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外觀看起來就像個幼稚園,名稱和裝潢都很「可愛」。攝於 2019/4/30。

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現址前身為幼稚園(操場、廁所和裝潢都維持著幼稚園的原貌),在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除了會定期舉辦活動,讓釜ヶ崎社區的獨居老人和社區居民有交流的機會,或實際參與社區活動,成為社區活動的工作人員;ひと花プロジェクト和其他同樣以釜ヶ崎為據點的NPO也會合作開辦課程,包括和NPOこえとことばとこころの部屋(又稱ココルーム)的表演藝術課程、和NPO生活サポート釜ヶ崎攜手的農業體驗活動,或NPO HEALTH SUPPORT HINATA(訪問看護ステーションひなた)提供的健檢、健康諮詢教室等。

左圖:Cocoroom位在動物園前(二番)商店街的外觀,以及當天負責導覽的釜ヶ崎のまちスタディ・ツァー導覽員。右圖:Cocoroom一樓咖啡廳擺設,這些用朝日啤酒鋁罐製成的人型是Cocoroom的課程之一。Cocoroom的課程講師除了各行各業的「專家」之外,釜ヶ崎在地「身懷絕技」的任何人,只要有任何可以和大家分享的事物,都能成為一日講師。攝於 2019/4/30。

NPO「こえとことばとこころの部屋」(ココルーム)

NPOこえとことばとこころの部屋(ココルーム/Cocoroom)結合cafe、guesthouse和藝術展演活動,並於 2012年成立「釜ヶ崎藝術大學」,以Cocoroom為據點舉行一系列和哲學、藝術、詩詞創作、音樂、人生劇場、朗讀會等有關的免費藝文活動。


宗教勢力的「行善佈施」

除了上述這些和地方政府密切合作的非營利機構外,釜ヶ崎也有一派的NGO慈善團體是由天主教・基督教會興建、營運。像是「ふるさとの家」為基督宗教常見的soup kitchen(*),但將soup kitchen常見的湯品或稀飯在地化成日本人熟悉的拉麵;至於天主教聖フランシスコ会「こどもの里」則為針對 18歲以下身心障礙兒童、外國籍青少年或曾受家暴、目睹家暴兒童的中途之家等。

soup kitchena place where free soup or other food is given to people with no money or no home.
中文常譯為施粥處、施膳處,為救濟貧民、災民的流動廚房。關於 soup kitchen 的概念可以參考【地球圖輯隊】《「料理是為了每一個人」巴西里約熱內盧的剩食餐廳》)
左側為soup kitchen「ふるさとの家」,右上為聖ビンセンシオ愛徳姉妹会(Daughters of Charity of Saint Vincent de Paul),右下則是天主教聖フランシスコ会的「こどもの里」外觀。

要的是工作,不是外界的施捨

雖然這些宗教團體抱持著樂善好施的精神,哪裡有需要幫助的人,就會身體力行前往現場捨身相救這些「受苦受難」的人們。聚集在釜ヶ崎的宗教團體也不會硬性規定民眾一定要信教、成為信徒,才能接受主的「施捨」,但這種「施捨」、「濟貧」的角度,往往也是造成釜ヶ崎在地人感到違和、不舒服的原因。

我們要的是工作,不是住處或食物。只要當天早上能搶到工作,就能賺到錢,然後住的地方和飯錢就有著落。

這是釜ヶ崎日雇型勞工的思維——來到釜ヶ崎的人們,都是為了要找工作而來的,他們將自己定位成「勞工」,唯有工作才能符合自己對於「自己作為一個勞工」的期待。對於釜ヶ崎的人來說,他們聚集在這裡不是為了便宜的住處或伙食,而是為了工作。但當工作機會隨著景氣大好大壞,沒有人能夠確保自己是不是每天都能搶到工作的時候,當他們一天沒搶到工作,當天的住處或伙食費可能就沒有著落,更不用說長期經濟不景氣,「搶不到工作」成為一種常態,沒有錢能夠投宿只好露宿街頭時,當局看到的問題就只有「釜ヶ崎街友很多」,他們沒有住的地方,那就給他們房子(生活補貼)。

我們要的是工作,不是住處,有工作就有錢住宿。

也因此,在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們有的人選擇拒絕這些來自外界的「援助」,寧可露宿街頭或排免費的夜間庇護中心,也要拒領政府提供的生活補貼,這是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們身而為人,作為一名「勞工」的骨氣 ——只要自己的身體還能工作,自己的錢就要自己賺。

釜ヶ崎日常街道一景,攝於 2019/4/30。

話雖如此,實際上在釜ヶ崎領有生活補貼的人其實比「拒領」的人還要多,各式各樣的生活補貼金林林總總加起來,不多不少剛好足夠釜ヶ崎在地人們在釜ヶ崎找一個住宿「長期簽約」,這也是當局住屋政策的核心概念「他們沒有房子,至少讓他們付得起租金,等同於給他們一個後半生可以養老的房子」。

但要如何取得這種「讓釜ヶ崎勞工可以用自己的錢、過著有尊嚴有彈性又自在」的生活,或許誕生於釜ヶ崎的「supportive house」(サポーティブハウス)模式值得參考。


NPO法人サポーティブハウス連絡協議会

NPO法人サポーティブハウス連絡協議会成立於 2000年,目前釜ヶ崎共有 8間這種稱為「supportive house」的住屋型態。這些supportive house是由釜ヶ崎既有的簡易宿所型旅館改建而成,房型格局上就和傳統的簡易宿所大同小異——每位住戶有屬於自己的 3–6坪榻榻米房間,房間裡有床鋪、櫥櫃、電視,但廁所和衛浴是共用的宿舍型態。

釜ヶ崎supportive house「おはな」的外觀與五樓交誼廳。

談話室、大浴場與無障礙空間

在硬體設施上,supportive house一定有交誼廳功能的「談話室」,讓住戶們閒暇之餘可以走出房門和鄰居下棋聊天,談話室每週還會舉辦一次「モーニング喫茶」,讓外界的人可以進到supportive house內和住戶來個早餐交流,一方面讓對supportive house有興趣的人可以進來暸解supportive house的型態,另一方面這個時間也提供各種生活支援的諮詢,不管是社福申請、健康檢查(特別是肺結核)等諮詢,都可以在這裡找到人詢問。

此外,supportive house一定都有大浴場。釜ヶ崎有些「簡易宿所」並沒有公共衛浴,想要洗澡一定要去澡堂。supportive house設有大浴場這一點,可以讓住戶省去「去澡堂洗澡」的費用,對於行動不便的住戶來說,住的地方就有大浴場就不必「外出洗澡」。據supportive house「おはな」老闆的說法,大浴場是住戶們很重要的交流場所,因為大家多半會有固定的洗澡時間,哪個時間去大浴場洗澡就會遇到誰誰誰是大家的默契,一旦連續幾天在大浴場沒有看到某個人的蹤影,住戶們都會跑到櫃檯詢問某某某連續幾天都沒來大浴場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釜ヶ崎內的「末盛湯」大眾澡堂,攝於 2019/4/30。由於釜ヶ崎以男性為主,所以釜ヶ崎內有些錢湯只限男性而沒有女湯。此外,為了配合早出晚歸的釜ヶ崎日雇型勞工工作時間,釜ヶ崎的錢湯營業時間多半從大清早直到深夜(圖中末盛湯的營業時間為早上 6:00到晚上 23:30),但一般而言非釜ヶ崎的「普通情況」,錢湯都是中午過後,大概傍晚 3、4點才會營業。

再來就是傳統簡易宿所改建成supportive house時,一定會打造成無障礙空間,方便高齡、行動不便的住戶行走,並將各個房間的電器產品大升級,提升各個房間可用的最高電量並加裝電錶,如果想要煮飯的話也是有可能辦到的。傳統上,釜ヶ崎這種「ドヤ町」不可能自己煮飯:房間只有 3張榻榻米大沒地方可以煮飯,也沒有公共廚房,再加上大家每天晚上下榻的地方未必一致,就算真的有電鍋也不可能每天搬來搬去(所以沒有人會買電鍋,也沒有那個閒錢買電鍋),所以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都是外食導向的「三餐老是在外」,但這也造成了釜ヶ崎日雇型勞工的飲食不健康,身體健康容易亮紅燈。

確保住戶隱私,又能「有彈性地」提供住戶生活協助

在軟體上,supportive house的櫃檯 24小時都有職員待命,但職員和住戶之間的關係不像老人安養院那樣 24小時綁緊緊,住戶有什麼需求去櫃檯都能找到人,同時還能保有住戶生活上的隱私空間,這對於在釜ヶ崎過慣獨行俠生活的日雇型勞工來說,這種不被侵犯的個人隱私是很重要的彈性。

但supportive house的「彈性」不僅於此,依據住戶個人需求,supportive house可以提供一天兩餐的便當、「金錢管理」、「安否確認」、「服藥支援」、「通院支援/病院訪問」或甚至「葬祭支援」。

「金錢管理」是「釜ヶ崎的特殊性」應運而生的制度,supportive house的「金錢管理」包括將房租從月租改為「週租」,每週繳房租可以減輕一次要繳一大筆錢的壓力,同時也可以確保到了月底或月初的時候不會因為錢剛好花完而繳不出房租。大阪市針對「釜ヶ崎的特殊性」還有推出「あんしんさぽーと」制度,擁有失智症、精神疾病等判斷力不足的人,可以委託他人代管財務或文書。而supportive house的「金錢管理」可以做到代為管理住戶的財物,定期確認當事人的收支狀況⋯⋯當然這是當事人提出申請才有的服務。

「安否確認」和「服藥支援」也和「釜ヶ崎的特殊性」有關:近年來釜ヶ崎因為高齡化導致「孤獨死」頻率提高,supportive house的「安否確認」可以確保住戶是不是健康狀況是否出現異常,但又不像老人安養院那樣讓住戶覺得被 24小時監視著。至於「服藥支援」則和「釜ヶ崎的肺結核特殊性」有關:肺結核患者需要定期吃藥,吃完一定療程才能確保痊癒,但「釜ヶ崎的特殊性」讓不具傳染性的肺結核潛伏期患者不必入院治療,supportive house的「服藥支援」可以確保住戶都有按時吃藥(關於釜ヶ崎的肺結核問題,請參考上一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三)|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到2000年代》)。

最後兩項「通院支援/病院訪問」和「葬祭支援」可說是supportive house以外絕無僅有的服務:釜ヶ崎都是過的獨行俠生活的單身漢,過著獨居生活沒有所謂家人,當遇到需要就醫或其他突發狀況時,supportive house的職員就是「家人」,可以陪著住戶就醫,住戶如果需要住院,supportive house的職員還會定期去探病;當住戶走完生命最後一哩路,沒有所謂家人可以處理後事時,supportive house的職員和其他住戶(鄰居)會幫忙處理後事、送行,讓住戶一路好走。

釜ヶ崎日常街道一景,攝於 2019/4/30。

我們要的是工作,不是住處,有工作就有錢住宿、買東西吃。

在第二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二)|改變釜ヶ崎的1970大阪萬國博覽會》曾提到,「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內的醫院「大阪社会医療センター」,據傳如果真的是經濟有困難的人,在這裡就診可以賒帳、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即使如此,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身體不舒服,有病不會馬上去醫,一定會拖拖拖到病情已經惡化到忍無可忍,才會半推半就的被送去醫院。這背後不是因為日雇型勞工們擔心付不出就醫費,而是擔心自己一去醫院,被醫生宣告要住院,這會讓他們暫時無法工作,失去工作機會,嚴重的話還有可能切斷和現在雇主的聯繫,畢竟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要多少有多少,一個勞工生病住院,還有千百個勞工等著搶這工作。

或許,大阪人有著天生反骨的性格,像舊文《大阪・梅田地區只有JR西日本叫做「大阪車站」、其他都叫「梅田站」之謎》所述:「大阪人因為政府曾拒絕讓民間公司蓋鐵路,作為一種反抗,所以不願稱『大阪車站』為『大阪車站』,而以『梅田車站』稱之」,在釜ヶ崎也能看到這種大阪人天生反骨的影子——當局要將釜ヶ崎改名為「あいりん」,但當地人還是用釜ヶ崎這個名稱。當局提供各式社會福利,「讓釜ヶ崎的人生活變得更好」,但釜ヶ崎日雇型勞工們「要的是工作」,在身體還可以負擔體力活的階段,有工作、能工作才符合自己作為一個勞工的期待與價值,而有人因此選擇拒領生活補助金。當局決心要改變釜ヶ崎市容時,究竟是改變了誰的市容,以及改變成誰理想中的市容呢?

現在的釜ヶ崎因為地方政府、釜ヶ崎支援機構等NPO,還有supportive house這些在地商家的努力,釜ヶ崎每一年、每一天都在改變它的樣貌。或許,supportive house提供了一種未來的老人安養院樣貌,一種住戶和機構人員之間保有彈性、可以因個人需求客製化服務項目,需要求助於工作人員時找得到人,平時又能確保個人生活隱私。現在的釜ヶ崎、新今宮車站周邊成為外國人觀光客的住宿熱點,又誰知道釜ヶ崎下個十年又會是什麼樣子呢?who knows,或許釜ヶ崎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它能不斷進化、改變樣貌,跟著時代潮流撐起整個經濟活動產業也說不定。

這是原本釜ヶ崎隨處可見的投幣式置物櫃,改建成觀光客行李寄放區的例子。

—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全系列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三)|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到2000年代

大阪西成區,更正確的說法是「釜ヶ崎」(Kamagasaki)或「あいりん地区」(Airin-Chiku)是全日本最著名的日雇型勞工聚集地,同時也是大阪汙名化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如果用臺北來形容,釜ヶ崎大概就像龍山寺、華西街這樣的地區,只是釜ヶ崎會走到走到今天的樣貌,不單只是歷史發展因素,政府的介入也推了一把。

*本文皆以在地人使用的「釜ヶ崎」稱呼此一地區,想知道關於「釜ヶ崎」和「あいりん」、「西成區」的差異,請參考第一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 ▌前篇: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二)|改變釜ヶ崎的1970大阪萬國博覽會


上表為 1961–2001年間釜ヶ崎的現金型日雇型勞工工作機會量。資料來源:財団法人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製圖:釜ヶ崎のまち再生フォーラム

1990年代泡沫經濟崩壞

作為勞動力市場的釜ヶ崎,工作機會隨著時代好壞起伏。如上圖所示,1975–1990年間泡沫經濟時期營建業(建設業)工作機會暴增,但 1990年過後泡沫崩壞,釜ヶ崎的工作機會激減,失業人口暴增,日雇型勞工少了工作沒有日薪,即使釜ヶ崎的「簡易宿泊」(ドヤ街)再便宜(一個晚上約 1,000日圓左右),也沒有錢能夠投宿,造成露宿釜ヶ崎街頭的街友暴增,成為當局不得不解決的問題。

失業補助金和低收入戶補助

通常,一般勞工的勞保由雇主方負責,但日雇型勞工因為沒有固定、長期雇主,所以勞動契約少於 30天的日雇型勞工依法可以申辦俗稱「白手帳」的「日雇雇用保険手帳」,有工作的日子會由日雇型勞工的雇主在白手帳上貼上「雇用保険印紙」,作為每日工作記錄。萬一日雇型勞工「失業」(a.k.a.當天沒有找到工作),日雇型勞工可以依據白手帳上的工作記錄(兩個月內的工作天數超過 26天),即可依據每日工資級別領取對應金額的「日雇労働求職者給付金」(a.k.a.失業補助金)。

因為釜ヶ崎是釜ヶ崎。

對於當局(大阪府or大阪市政府)來說,正因為「釜ヶ崎的特殊性」,所有事情變得棘手,同時也能創造出更多灰色地帶的彈性空間。「因為是釜ヶ崎⋯⋯」,當局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簡化行政程序或放著擺爛,其中一個例子就是「生活保護費」(a.k.a.低收入戶補助)。

通常,生活保護費一定要戶籍在當地才能向地方政府申請,但正因為「釜ヶ崎的特殊性」,在釜ヶ崎討生活的日雇型勞工居無定所更別提戶籍,所以大阪市政府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狀況下,允許民眾只要提出「自己真的住在大阪市」的證明,例如租房子的合約,就能申請生活保護費。生活保護費由中央政府負擔四分之三,另外四分之一則由地方政府承擔,以大阪市為例,絕大多數申請到生活保護費的例子,其戶籍都不在大阪市內。

「特別清掃事業」辦公室據點,攝於 2019/04/30。

1994年成立「特別清掃事業」

但有「日雇労働求職者給付金」(a.k.a.失業補助金)再加「生活保護費」(a.k.a.低收入戶補助),還是難以維生。特別是日雇型勞工的工作都是體力活,通常一般而言多數人都能工作到 65歲才退休,但釜ヶ崎基本上到了 55歲就很難再找到工作。55歲距離法定能領老人年金的 65歲還有 10年左右的時間,在釜ヶ崎打拚大半輩子的日雇型勞工們想離開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此時誕生的解決方案就是簡稱「特掃」的「特別清掃事業」。(註:這裡的「特別清掃業」不同於「特殊清掃業」,「特殊清掃業」指的是遺品整理暨特殊清掃業的「遺品整理士」)

1994年,大阪府和大阪市聯合推出「特掃」,並於 1999年交由NPO釜ヶ崎支援機構負責營運。只要是年齡介在 55–65歲,在釜ヶ崎打拚的日雇型勞工都能登記「特掃」,協助清掃釜ヶ崎或大阪府、大阪市內的街道,或除草、油漆等。

所有有登記「特掃」的日雇型勞工輪班上工,大約一個月可以排到 5–6次,每日可獲得 5,700日圓收入。

下一次「特掃」登記時間為 5月14號,攝於 2019/04/30。

2000年代官民合作,NGO進駐釜ヶ崎

NPO釜ヶ崎支援機構在 1999年從大阪地方政府手中接下「特掃」後,在隔年(2000)新增夜間庇護中心(夜間宿泊所,又稱シェルター/shelter),每晚最多可容納 532人。シェルター每天下午五點半發放當日住宿券,取得住宿券的人可以留到隔天凌晨五點,每人每次只能停留一個晚上,如果想要續住就必須隔天再排一次隊伍。

為什麼是下午五點半到隔天五點?

通常,日雇型勞工如果要有搶到工作,早上八點直到下午五點都會在工地,理論上五點半不可能來得及趕回釜ヶ崎排免費的庇護中心床位。換言之,這個下午五點半的設計,就是要確保當天入住的房客真的都是當天沒有搶到工作、沒有日薪的日雇型勞工——只有當天沒有搶到工作,待在釜ヶ崎的人才有辦法在五點半前排隊領限量 532張的シェルター免費住宿券。據說非釜ヶ崎的在地人也能來排隊搶票,只是可能會被工作人員問說:「你今天有工作嗎?」

至於隔天凌晨五點的設計,正是配合「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的作息——早上五點半「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一樓大廳要招募日雇型勞工的工頭就來了,如果要找工作,五點還在シェルター裡賴床怎麼找得到工作。

NPO釜ヶ崎支援機構的シェルター入口,就在「特別清掃事業」據點旁。如招牌所示,シェルター是「無料休憩所」,也是「禁酒之館」,攝於 2019/04/30。
左圖:從 4月29日起,要領シェルター住宿券要在 5:10前在「居場所棟」集合。右圖:早上 6點一離開住宿棟之後,就不能再回來住宿棟,從 4月1日起住宿棟開到早上 8:30。攝於 2019/04/30。
這是シェルター床位一景。每天早上シェルター都會「歸零」,所有人都不能將自己的物品留下來「佔床位」,即使連續兩天住在シェルター,床位也不能自己選擇,拿到幾號床就是幾號床。而シェルター每天的打掃工作,也都是由「特掃」負責。
シェルター附有洗衣機和曬衣場,廁所、淋浴間也很乾淨(不方便拍攝)。
在シェルター走廊上貼有各式傳單海報,右圖中的內容為先前針對シェルター設施實施問卷調查時,大家提供的建議。
由於シェルター或一些「簡易宿所」沒有空間可以擺放個人用品,在釜ヶ崎街道上有不少投幣式置物櫃。這個「福德LOCKER」位在シェルター正對面。
這是シェルター內的肺結核健檢傳單,攝於 2019/04/30。

定期免費肺結核檢查

由於生活和飲食習慣,再加上像是住在釜ヶ崎公園藍帳篷內街友或シェルター內,使得釜ヶ崎的肺結核疫情嚴重,光是釜ヶ崎所在的西成區(*)肺結核罹患率就是大阪市內其他行政區的 4.6倍,光是西成區的病例數就佔了大阪市 24區當中的兩成(*該份統計上,最小範圍只有計算到西成區)。

為此,想要入住シェルター或登記「特掃」,都必須要提供肺結核健檢結果,作為防疫措施的一環。不過「釜ヶ崎的特殊性」,也讓釜ヶ崎的肺結核確診後的處理方式不太一樣。

罹患肺結核有兩個階段,在潛伏期時不具傳染性,發病後才會傳染。通常,日本其他地區的患者如果發現疑似患有肺結核就必須住院治療;但在釜ヶ崎,不具傳染性的潛伏期患者可以在家定期投藥治療,除非是發病後具有傳染性,才必須入院治療。


— ▌下篇: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四) |「要的是工作不是一個家」日雇型勞工的自我認同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二)|改變釜ヶ崎的1970大阪萬國博覽會

大阪西成區,更正確的說法是「釜ヶ崎」(Kamagasaki)或「あいりん地区」(Airin-Chiku)是全日本最著名的日雇型勞工聚集地,同時也是大阪汙名化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如果用臺北來形容,釜ヶ崎大概就像龍山寺、華西街這樣的地區,只是釜ヶ崎會走到走到今天的樣貌,不單只是歷史發展因素,政府的介入也推了一把。

*本文皆以在地人使用的「釜ヶ崎」稱呼此一地區,想知道關於「釜ヶ崎」和「あいりん」、「西成區」的差異,請參考上集《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改變釜ヶ崎的大阪萬國博覽會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外觀,目前這裡暫時關閉。圖片來源:Topgun1997

1970年,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開幕

隨著 1970年萬國博覽會在大阪舉辦,成為世界各國注目焦點的大阪境內各種大興土木,為了就是要在世界各國面前呈現出大阪最潮最前衛最進步最繁榮的一面。而「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就是在這個背景下誕生的。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背後是由「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負責經營,結合職業介紹所(あいりん労働公共職業安定所)、健保勞保職災申請或諮詢、免費技職課程、醫院、食堂、公營住宅於一身,有中央政府的資金和大阪府與大阪市的資源,說是專為日雇型勞工設計的一條龍社福機構也不為過。另一方面,從「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的名稱也可以看出,這裡選用「あいりん」一詞正好可以呼應官方在 1966年起將釜ヶ崎改為「あいりん地区」的特點。(想了解大阪府與大阪市間的關係,可參考舊文《知事、市長雙請辭再互換,2019大阪雙首長選舉提前開跑(4/7更新)》)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一樓早上 5點半開門,此時各地需要招募日雇型勞工的工頭們就會開著小卡車在一樓排排停好,和日雇型勞工交涉工作條件,便將當天募到的日雇型勞工們運往各自的辦公室或工地現場,吃完早餐後大約早上 8點準時開工,直到下午 5點再將日雇型勞工們送回釜ヶ崎。

這些日雇型勞工的工作九成都是營建業,依據契約可將工作分成兩種:

  1. 現金求人:一次簽約只有一天,傍晚下班就能直接領現。
  2. 契約求人:一次簽約長 15–30天,工作範圍不限大阪,可能會被工頭載到散落在日本各地的工地現場。

由於日雇型勞工的工作機會是先搶先贏制,想要找到好的工作就必須要越早來卡位,所以凌晨 2、3點就在「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前卡位的景象亦所在多有。基本上「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或整個釜ヶ崎的作息就是早上 5點前卡位搶工作,找到當天工作後在外忙了一整天,回到釜ヶ崎休息一下,接著又是新的輪迴。

如果日雇型勞工當天沒找到工作,早上 8點到下午 5點之間「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的一樓就是這些勞工們的休息場所,吃飯聊天喝酒,然後早睡早起隔天再來早起搶個好工作。也因為「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是早上 5點「開工」,整個釜ヶ崎基本上到了晚上 9點過後就會一片寂靜,這都是為了早起的鳥兒有蟲吃。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的出現,讓釜ヶ崎成為全日本對於日雇型勞工最友善的地區,想要找工作、找住宿、勞災職災申請⋯⋯通通都在這裡,也因此讓釜ヶ崎湧入更多來自「外地」的日雇型勞工 — — 全日本沒有一個地方像是釜ヶ崎這樣,沒有戶籍還是能取得維持最低生活所需的社會福利。原本地方政府成立「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是希望改善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勞動環境,卻反而讓釜ヶ崎變成集結全日本所有日雇型勞工的地區,改善了日雇型勞工們的勞動環境,卻接著冒出更多問題。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招牌,攝於 2019/04/30。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因為避震工程的關係,從今年 4月1日暫時關閉,內部行政機構暫時遷移到旁邊的南海電鐵橋下,攝於 2019/04/30。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已經暫時關閉滿 1個月,但「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還有不少抗議民眾反對「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暫時關閉,他們認為「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整修期間嚴重影響到日雇型勞工的工作權益和機會。照片攝於 2019/04/30。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的抗議區,有民眾負責發放稀飯(畫面中間),攝於 2019/04/30。
這是位在南海電鐵橋下的「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暫時辦公室,「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部門原本位在「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二樓。從畫面中的玻璃可以看出,「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暫時辦公室就在「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舊址對街,攝於 2019/04/30。
這是「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背面一景,「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是一棟L型建築,攝於 2019/04/30。
「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成立於 1970年,所以勞工團體將今年(2019)的五一勞動節訂為第 50屆,攝於 2019/04/30。
這是「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L型的側邊一隅,這個入口是「大阪社会医療センター」醫院出入口,攝於 2019/04/30。目前「大阪社会医療センター」醫院還可以使用,等到明年新醫院大樓完工後,就會整個移轉到新址,不會隨著「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避震工程完工後跟著搬回來。
「大阪社会医療センター」內有不少科別(但沒有牙科),通常上醫院都需要健保或交掛號費,據說在這裡看病如果真的有困難,是可以賒帳(不用付)就診費的。

公營住宅讓釜ヶ崎只剩「羅漢腳」

承前,現今的釜ヶ崎是個 85%都是單身貧窮中高齡男性的地區,但釜ヶ崎的男女比會變成現今這個樣貌,也和高度經濟成長期有關。

早期釜ヶ崎的男女比或人口結構還算「正常」,青壯年居多,有男有女也有小朋友,男女比大概是四比一的狀態。1960–1970年代正好是日本大量興建集合住宅的時期,當然大阪也是如此。(大阪萬博和集合住宅的關係,請參考舊文:《享譽國際的千里新市鎮,回顧日本公營住宅「團地」歷史》)

然而,就是這個BUT,集合住宅多半是針對小家庭設計的,想要申請入住集合住宅要先成家,造成原先住在釜ヶ崎的小家庭因為申請到集合住宅而搬離釜ヶ崎,留在釜ヶ崎的都是「羅漢腳」,加速釜ヶ崎男女比嚴重失衡。男女比失衡,也很少小家庭留下的結果,釜ヶ崎的小朋友減少的人數比少子化速度快上許多。最明顯的例子就是釜ヶ崎境內的萩之茶屋小学校。

左圖為釜ヶ崎境內的圖書館,右圖為萩之茶屋小学校舊址,攝於 2019/04/30。據說這間圖書館平日的時候很潮很旺,這天剛好是休館日。

小孩沒戶籍不能唸書

由於「ドヤ街」或「釜ヶ崎的特殊性」,釜ヶ崎的日雇型勞工不需要擁有戶籍就能找到工作,這點不管是「あいりん労働福祉センター」成立前後都是如此。但家長沒有戶籍,也會連帶使得孩子沒有戶籍,孩子沒有戶籍就沒有辦法就學,而這是 1960年代的釜ヶ崎便面臨到一大挑戰。當時,釜ヶ崎地區的萩之茶屋小学校和今宮中学校以「分校」的形式在 1962–1973年成立了期間限定的「あいりん学園」,讓沒有戶籍的孩子們先到「あいりん学園」就讀,接著就能轉到正規的公立學校如萩之茶屋小学校或今宮中学校就讀。「あいりん学園」的存在可說是釜ヶ崎因地制宜、時代下的產物。

解決了釜ヶ崎小孩就學問題,接著便面臨到釜ヶ崎異於快速的少子化問題。2015年,萩之茶屋小学校和弘治小学校、今宮小学校與今宮中学校整併成為「新今宮小学校・今宮中学校」(暱稱「いまみや小中一貫校」)的國中小九年一貫公立學校,一次向三所小學說再見,全部集中到今宮中学校的校舍裡。


— ▌接續下篇:

大阪西成區釜ヶ崎(あいりん地区)見學(一)|到底是「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大阪西成區,更正確的說法是「釜ヶ崎」(Kamagasaki)或「あいりん地区」(Airin-Chiku)是全日本最著名的日雇型勞工聚集地,同時也是大阪汙名化最嚴重的區域之一。如果用臺北來形容,釜ヶ崎大概就像龍山寺、華西街這樣的地區,只是釜ヶ崎會走到走到今天的樣貌,不單只是歷史發展因素,政府的介入也推了一把。

圖為釜ヶ崎太子交叉路口,攝於 2019/4/30。這個地點是釜ヶ崎第一次發生暴動的地點,釜ヶ崎以「暴動」著稱,自 1961年起到 2008年一共發生過 24起暴動,是日本最常發生暴動的地方。

到底是西成區?釜ヶ崎?還是「あいりん」?

釜ヶ崎位在JR西日本新今宮站、南海電車新今宮站、Osaka Metro(舊稱大阪市營地下鐵)動物園前站出站後,和通天閣、新世界相反方向的區域——釜ヶ崎和觀光景點正好被JR環狀線和南海電車的鐵軌隔成兩個世界。

現在的釜ヶ崎是個面積小於 1平方公里,卻聚集了 2萬人以上人口、85%以上是中高齡單身男性的地區。然而,如果在Google Map上搜尋「釜ヶ崎」一詞,一定什麼地標都找不到。但如果換成「あいりん」(Airin)這個名字,就能找到一個日文地標叫做「西成労働福祉センター」,英文地標卻叫「Airin Labor and Welfare Center」的地方。

回顧釜ヶ崎的歷史,釜ヶ崎正好位在連接大阪−和歌山的「紀州街道」沿線上,早在明治初期(1900年代)就是日雇型勞工居住的「ドヤ街」——將「ドヤ」反過來唸就是「宿(ヤド)」,而「ドヤ街」=大量日雇型勞工居住的地區。

釜ヶ崎日雇型勞工的「簡易宿泊」內部一景。「簡易宿泊」是日本法規當中四種旅館業的其中一種型態,基本上衛浴、廁所是共用的,每個房客的房間大小就像畫面中這樣只有 3–4張榻榻米大(畫面中是 3張榻榻米),有床鋪電視或冰箱。圖片出處:Kounosu。

1903年,日本第五屆內國勸業博覽會(第五回内国勧業博覧会)在大阪今宮.天王寺舉辦,有一說是由於釜ヶ崎是當時日雇型勞工居住的地區,為了提供這些日雇型勞工們假日休閒的好去處,所以就在釜ヶ崎一街之隔的另一側打造成娛樂重鎮——也就是今天觀光客到大阪必去的通天閣、新世界這一區。也有一說是,正因為內國勸業博覽會的都市計畫決定將車站一側打造成通天閣、新世界的娛樂新天地,所以日雇型勞工居住的「ドヤ街」全部都集中到車站另一側。

戰後,釜ヶ崎除了是日雇型勞工的「ドヤ街」,也發展出黑市、「露店」文化,支撐著經濟高度發展期的大阪。簡單來說就像《向前走》的年代,除了整個關西地區外,有不少來自西日本・九州地區的年輕人,因為家計清寒,十幾歲就要離開家裡外出討工作混口飯吃,很多年輕人聽說只要來到大阪・釜ヶ崎就有工作能做,便買張車票跳上火車,來到釜ヶ崎。

釜ヶ崎就像台北的後車站那樣,「少年ㄟ ,你咧找頭路?」,每天早上 05:00開始,這裡就會聚集著要來找日雇型勞工的工頭帶著年輕力壯的勞工們前往工地現場。

這群奉獻體力的日雇型勞工們,撐起了高度經濟發展期的日本,當然也包括 1970年大阪萬國博覽會。與此同時,為了迎接大阪萬國博覽會,政府針對釜ヶ崎推行的系列措施,大大改變了釜ヶ崎的樣貌。

左圖:1961年釜ヶ崎第一次暴動;右圖:2008年釜ヶ崎「最後一次」暴動期間執勤中的大阪府警察機動隊。圖片出處:Wikimedia Commons。

1966年,釜ヶ崎官方名稱改為「あいりん地区」

由於釜ヶ崎的「ドヤ街」名聲遠播,大量日雇型勞工聚集的背後,也讓釜ヶ崎成為黑市、毒品的聚集地,再加上釜ヶ崎從 1961年起發生第一起暴動以來,更加劇了「釜ヶ崎=髒亂危險」的負面印象。

釜ヶ崎暴動簡史
1961年8月1日,釜ヶ崎太子交叉路口,一名日雇型勞工被計程車撞上,現場民眾報警處理。然而,當警察趕到現場時,明明該民傷者還沒斷氣,卻被警方判定該名傷者當場死亡,並將傷者置於路邊不顧,先在現場花了 20分鐘蒐證,才將該名傷者送往醫院處置。此一事件引發民怨,進而演變成釜ヶ崎第一起日雇型勞工暴動。
自此,釜ヶ崎在 1960-1970年代一共發生 21起暴動,中間經過 17年空白,於 1990年發生第 22起暴動、1992年第 23起暴動,進到泡沫經濟崩壞後又過了 16年空白時間,於 2008年發生第 24起,也是至今為止「最後一起」暴動。

隨著大阪萬國博覽會即將到來,官方決定將釜ヶ崎地區更名為「あいりん地区」(漢字寫作「愛鄰地區」,但基本上都是使用平假名「あいりん」稱之),所有官方文書或新聞報導都換成「あいりん」這個名字,希望能藉此一改釜ヶ崎的負面印象。然而,政府此舉卻適得其反,不但釜ヶ崎當地居民不願使用「あいりん」一詞,認為這個詞是政府強加上去的,對於大阪以外的人來說,大家根本就不知道「あいりん」或釜ヶ崎到底是哪裡,最後演變成「大阪市西成區=髒亂危險,小孩子不要去」,但西成區的範圍遠遠大於釜ヶ崎或「あいりん」。以台北市為例,就很像通稱「艋舺」的龍山寺、三水街、華西街一區日雇型勞工、摸摸茶、街友很多,隨著舊時的龍山區和雙園區合併成為「萬華區」,就給外人一種「整個萬華區都黑黑髒髒很危險」的概念一樣。

因為上述因素,本文皆以在地人使用的「釜ヶ崎」稱呼此一地區,而非官方用語的「あいりん」或被汙名化的「西成區」。


 — ▌接續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