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四)|福島的魚到底能不能吃?讓aquamarine Fukushima「環境水族館」告訴你

圖為福島「環境水族館」最有名的拍攝景點「潮目の海」(攝影:張郁婕)

【台灣鯛民】X【說說能源】X【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特別企劃

「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是環境水族館的暱稱

2019年9月1-8號(共八天七夜),我(張郁婕)和清大核工所・工科系教授李敏、「台灣鯛民周魚民的老闆」廖彥朋、「說說能源 Talk That Energy」版主陳柏宇、「癒女Yasu」鄭安如、「裁裁踩線」陳妤瑄與Greatshot攝影師葛瑞祥及其助理「陳希寶」陳瑋希共八人,前往日本東京・福島・福井,實地調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日本核電廠現況。
本次行程感謝日本核工界及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的大力協助,及促成本次行程的台灣鯛民廖彥朋,我才有機會參與這次的福島之旅。本次行程概要如下:

9/1(東京) 抵達東京
9/2(東京) 與東京工業大學開會,傍晚一同前往福島(下榻福島縣磐城市)
9/3(福島) 前往福島「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浪江町與大熊町役所、NPOハッピーロードネット,下榻福島縣双葉郡富岡町
9/4(福島) 前往東京電力公司廃炉資料館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下午拜訪日本原子力研究開発機構(JAEA)的廃炉国際共同研究センター(CLADS),傍晚回到東京市區。
9/5(東京) 上午拜會櫻井よしこ,下午參加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主辦的「台日以核養綠座談會」
9/6(福井) 前往福井縣大飯核電廠參觀。
9/7(福井) 參加福井縣敦賀市的市民講座,傍晚回到東京。
9/8(東京) 中午的飛機從東京羽田飛回台北松山機場。

(正文由此開始)


2011年3月11日14時46分,日本東北的宮城縣仙台市以東 70km的三陸沖外海,發生日本觀測史上最大規模的 9.0強震。地震引發的海嘯隨後襲擊太平洋側的東北地區,災情慘重。而福島縣的地形因素,東部沿海的「濱通地區」(浜通り,直譯為海濱大道,就是一條沿著太平洋海側濱海公路的概念),前有大海後有山,所以當海嘯來臨時,再高的海嘯打上岸都會被後方的山脈攔下,使得海景第一排的「濱通地區」承受了海嘯所有的威力,災情慘重。

暱稱為「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的福島海洋科學館(ふくしま海洋科学館,下稱「環境水族館」*)因為海嘯的關係,整個一樓都浸水,就連沒有辦法在汙水中生活的生物們還必須要儘速搬送到其他的水族館避難。在館方的努力之下,「環境水族館」在 2011年7月15日又順利開幕。

*關於「環境水族館」的名稱:

「環境水族館」的正式名稱應為「ふくしま海洋科学館」,公益財団法人ふくしま海洋科学館是負責經營「環境水族館」的單位。
但一般稱呼「環境水族館」都是以暱稱「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或「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稱之。網路上不管是搜尋「環境水族館」還是「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都只會跳出福島的「環境水族館」。
在「環境水族館」的官方網站上,「環境水族館」的中譯名稱為「海藍寶石福島」,英文則是「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的拼音「aquamarine Fukushima」。

這裡是「環境水族館」的親子體驗區,可以在報名體驗釣魚的樂趣(攝影:張郁婕)

地方政府委外經營的「環境水族館」

位於福島縣磐城(いわき)市小名浜的「環境水族館」成立於 2000年,是日本東北地區最大型的水族館。「環境水族館」屬於福島縣的機構,由福島縣政府委託福島海洋科學館負責經營。

雖然「環境水族館」名義上是「水族館」,但它其實是一座結合觀光和教育的互動式海洋科學館,其特色之一就是「環境水族館」就位在小名浜港 2號碼頭內。

替民眾嚴格把關環境輻射值

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除了地震+海嘯造成的環境破壞,福島的生態是否會受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輻射汙染影響,成了大家關注的話題。作為福島縣政府附屬機構的「環境水族館」,決定展開長期追蹤調查,為民眾把關輻射汙染狀況。

「環境水族館」會定期在網站上公告最新測得的環境輻射值,包含每週在「環境水族館」園區內的「潮目の海大水槽前」、「蛇の目ビーチ」與「えっぐの森」定點測量,也會長期追蹤小名浜港海水中銫-134、銫-137的輻射值濃度。海水浴場的輻射值濃度標準為每公升 10貝克(Bq/L),在「環境水族館」重新對外開放的 2011年7月15日,小名浜港的銫濃度已經低於每公升 5貝克(Bq/L),而且在 2011年11月14日以後,就已經低於儀器最低可以測量出來的標準,也就是所謂的「未檢出」(not detected, N.D.)。

圖為福島「環境水族館」內一景(攝影:張郁婕)

福島海域的魚體內到底有沒有輻射?

除了環境輻射值之外,「環境水族館」還進一步調查所有有可能展示在「環境水族館」的魚種及鄰近海域的輻射值。

首先,「環境水族館」的館員會親自在小名浜港釣魚,釣到的魚要先測量身長、體重。接著,將魚剖開只取出魚肉的部分,將魚肉裝進輻射檢測器專用的容器,測量魚體內的輻射劑量值。以下列舉部分魚種的檢測結果:

  • シロメバル(Sebastes cheni Barsukov
    2013.4.30:N.D.
    2013.10.28:N.D.
  • 蝦夷磯鮎並(エゾイソアイナメ, Physiculus maximowiczi
    2013.3.20:N.D.
    2013.5.11:8.7(Bq/kg)
    2013.11.8:N.D.
    2014.5.31:N.D.
    2014.12.7:N.D.
  • 繁星糯鰻(マアナゴ, Conger myriaster
    2013.3.19:7.3(Bq/kg)
    2013.3.19:18.4(Bq/kg)
    2013.5.11:22.6(Bq/kg)
    2013.9.10:N.D.
    2013.11.23:5.1(Bq/kg)
    2014.4.18:6.1(Bq/kg)
    2014.5.30:N.D.
    2014.12.21:N.D.
  • 大瀧六線魚(アイナメ, Hexagrammos otakii
    2013.11.8–9:N.D.
    2014.12.7:10.8(Bq/kg)
    2015.1.12:N.D.
    2015.1.29:7.2(Bq/kg)
  • 日本竹莢魚(マアジ, Trachurus japonicus
    2013.7.30:N.D.
    2013.11.2:N.D.
    2014.9.3:N.D.

總結來說:

  • 2013年「環境水族館」在小名浜捕了 42種共 78尾魚進行檢測,這些魚體內的銫-134+銫-137輻射值平均為每公斤 64.8貝克(Bq/kg)。
  • 2014年「環境水族館」在小名浜捕到的 31種共 57尾魚,這些魚體內的銫-134+銫-137輻射平均值下降為每公斤 7.6貝克(Bq/kg)。
  • 2015年「環境水族館」在小名浜捕了 27種共 38尾魚,這些魚體內的銫-134+銫-137輻射平均值為每公斤 3.8貝克(Bq/kg)。
  • 2016年「環境水族館」在小名浜捕獲 24種共 33尾魚,這些魚體內的銫-134+銫-137輻射平均值只剩每公斤 0.5貝克(Bq/kg)。
截圖自うみラボ網站

帶隊到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自己測

有鑒於「環境水族館」小名浜海域能抓到的魚,輻射劑量值都低於現行的日本法律規範(*)。「環境水族館」決定和當地民眾(福島縣磐城市)組成「海洋調查隊」(うみラボ),讓想要親自調查福島海域輻射汙染狀況的民眾們,可以在「環境水族館」館員的陪同下,實際前往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展開調查。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日本政府將食品當中的輻射劑量容許值調整成更嚴格的標準:
・一般食品的輻射劑量容許值為每公斤最高 100貝克
・嬰幼兒食品和乳製品的輻射劑量容許值為每公斤最高 50貝克
・飲料和水的輻射劑量容許值則是每公斤最高 10貝克

台灣政府也在 2016年1月18日後跟進日本政府,採用較嚴格的食品輻射汙染容許量標準。此外,台灣政府早在 2015年5月15日便規定,來自日本的食品必須附上產地證明,如果是來自特定地區、特定種類的食品,須檢附輻射檢測證明。

關於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各國對於日本食品的規範,可參考友站【地球圖輯隊】《在台灣公投後,日本可以禁止台灣加入CPTPP嗎?》這篇文章。

「海洋調查隊」的活動流程如下:

  1. 事前報名參加活動,活動當天早上 9點在磐城市久之浜町的久之浜漁港集合,便北上前往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
  2. 從久之浜漁港出發到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大約需要 1小時的時間。期間會經過広野火力發電廠、福島第二核電廠與富岡漁港。在移動過程中,「海洋探險隊」的隊員會解說沿線風景,感受福島的現在進行式。
  3. 大約 1小時又15分鐘的時間,就能抵達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只有 1.5公里遠的海域(靠近大熊町和双葉町)。接著量測海上的空間輻射值(約每小時 0.05微西弗左右),與海水的輻射值(2013.11.3:N.D.)。
  4. 利用エクマンパージ採泥器(Ekman-Birge type bottom sampler)採取福島第一核電廠 1.5公里海域底層土壤,須將土壤樣品帶回「環境水族館」才能進行輻射檢測。
  5. 取完福島第一核電廠 1.5公里海域底層土壤的樣品後,緊接著是釣魚時間。所有在福島第一核電廠 1.5公里海域釣到的於,都要帶回「環境水族館」等待日後進行檢測。
  6. 釣完魚之後就準備回久之浜漁港,大約能在下午 2點半到 3點左右回到久之浜漁港。回到久之浜漁港後,該次的「海洋調查隊」任務就算結束,剩下的輻射值檢測,要等到另一個同為「環境水族館」主辦的活動「調べラボ」揭曉答案。
這是富原先生為了我們一行人,當天一早特別跑到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捕到的一台車的魚(攝影:張郁婕)

福島的魚到底能不能吃?吃了就知道

「海洋調查隊」捕到的魚將是「環境水族館」接下來舉辦的「調べラボ」的重頭戲。「調べラボ」唸作「tabe Labo」,「tabe」的意思是「吃」(食べる),而「環境水族館」的「調べラボ」,就是要讓民眾能夠親眼看到到底魚的輻射劑量是要怎麼測的、測出來的結果到底符不符合標準、能不能吃?在把這些「海洋調查隊」親自出海捕到的魚吃下肚。

首先,「環境水族館」的駐館獸醫富原聖一會在大家面前介紹當天現場每一隻魚的品種、牠有多重有多大,所以是幾歲的魚,接著便在大家的面前現切生魚片。想測量一隻魚到底有沒有被輻射汙染,必須要去掉魚皮和魚骨,只留下魚肉的部分,這樣才確保自己測到的數值真的是魚體內吸收進去的輻射值。

接著將準備好的試品放入輻射計數器裡,這次我們使用的是日立ALOKA Canberra。在輻射計數器開始計算的同時,可以從電腦螢幕上同步看到目前的數到的粒子數。

紅色蓋子那一台,就是這次的輻射計數器。(攝影:張郁婕)
李敏教授的解說時間。簡單來說,就是上面那個長條圖的橫軸代表能量(Channel),縱軸代表目前數到幾顆帶有該能量數值的粒子,橫軸的每一個能量都可以對應到不同的元素。長條圖中有 4條紅線,可以對應到長條圖底下的表格,分別是碘-131、銫-137、銫–134和鉀-40。由於拍攝這張照片的時候,儀器才剛開始跑,能數到的粒子數不多,所以碘-131、銫-137、銫–134和鉀-40都還是未檢出的狀態。(攝影:張郁婕)

在等待測量結果出爐的時間,就是富原先生的解說時間。

「調べラボ」既然叫做「tabe Labo」,「吃」就是另一個重頭戲。自從 2015年5月到 2017年7月,「環境水族館」舉辦了 26次「調べラボ」,每次從上午 11:00開始,就開放讓「環境水族館」參觀的民眾免費試吃福島的水產品,例如:用北太平洋巨型章魚(ミズダコ)作成的章魚飯。

「調べラボ」在開辦之初,人潮並沒有很踴躍,但隨著社群網站還有新聞媒體的報導,有越來越多民眾知道只要每個月第 3個星期天到「環境水族館」,就可以吃一頓免費午餐,而讓「調べラボ」場場大爆滿,「調べラボ」的重點已經從測魚的輻射劑量,變成免費午餐大會,「環境水族館」因而宣告活動終止。

換個角度來看,也正因為「環境水族館」的努力被民眾看到,初期參與活動的民眾真的透過「調べラボ」了解到底是要如何測量輻射劑量,以及福島的魚真的低於輻射標準可以安心食用,有學到東西又能吃得開心,才是「調べラボ」後期能大爆滿的主因。

我們問富原先生,他們是怎麼樣讓民眾願意吃福島的海鮮?又或者說是如何讓民眾對福島的水產品重回信心?富原先生說,其實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大家擔心的事情不是魚可不可以吃,而是不相信政府的數據是真的。所以當大家來到「環境水族館」,親眼看到輻射劑量是怎麼測的,測出來的結果真的和政府給的數據一樣,就表示政府說的是對的,自然也就不擔心魚到底能不能吃了。


所以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的魚有輻射嗎?

富原先生表示,在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最常見的魚包括比目魚(ヒラメ)、大瀧六線魚(アイナメ, Hexagrammos otakii)、帶斑平鮋(キツネメバル, Sebastes vulpes Doderlein)、シロメバル(Sebastes cheni Barsukov)、鰤魚(ブリ)與大頭鱈(マダラ,又稱太平洋鱈)。

富原先生解釋道,比目魚雖然都在海底活動,但因為比目魚移動範圍很廣,而且只要 4年就能長到 60公分、2.5公斤,所以現在能捕到的比目魚,幾乎都是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才出生的魚,所以未檢出的比例很高。

富原先生說,在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能捕到的大瀧六線魚,幾乎都是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後才出生的魚,所以不太會遇到受到嚴重輻射汙染的大瀧六線魚。但是,因為小型的大瀧六線魚很喜歡生活在淺海,所以有機會會遇到輻射值相對較高的大瀧六線魚。

富原先生接著說道,帶斑平鮋和シロメバル多半是生活海底的礁岩和海草之間,不太會移動,而且壽命相對比較長,所以現在還是能捕到一些出生於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前、輻射劑量較高的帶斑平鮋。

富原先生也提到,鰤魚是洄游性的魚類,而且 35–60公分的鰤魚是只有 1歲左右的幼魚,所以基本上不太會受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輻射汙染影響。至於大頭鱈雖然體型很大,但平均壽命只有 8歲左右,能被釣起來的大頭鱈多半只有 2–4歲,而且大頭鱈的移動距離很長,所以在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很遠的縣市都曾發現過受到輻射汙染的大頭鱈,但「海洋調查隊」在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釣到的大頭鱈,反而全部都是未檢出。

總結來說,現在生活在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的魚,到底有沒有受到輻射汙染,會取決於該品種的特性:牠喜歡生活在淺海還是深海?牠的移動範圍廣還是幾乎不太移動?牠是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之前,還是福島核電廠事故之後才出生的⋯⋯?都會影響到這隻魚到底有沒有受到輻射汙染,受到輻射汙染的輕重程度。

這是那天富原先生親自為我們跑到福島第一核電廠附近海域捕到的比目魚,所製成的比目魚生魚片沙拉(攝影:張郁婕)

【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系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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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東電高層一審獲判無罪:完全解說日本首件核電廠事故刑事訴訟

Photo by David Veksler on Unsplash

這是刑事訴訟,不是民事訴訟。東電高層在刑事訴訟獲判無罪,不代表他們就沒有民事賠償責任。

Photo by Adam Nemeroff on Unsplash

19號,東京地方法院就東京電力公司(以下簡稱「東電」)三名高層(前會長勝俣恒久、前副社長武黒一郎與前副社長武藤栄),是否因業務上的過失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死傷意外一事做出判決。一審判決結果,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當時的三名東電高層獲判無罪。

代表檢方的律師(指定弁護人)表示,會先確認過被害者的看法,再討論是否要繼續上訴。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URIoiV4q94

加護病房裡無法獨自避難的患者們

時間回到 2011年3月11日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在地震發生當下緊急停機,但隨即席捲而來的海嘯,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全電源喪失,最後演變成爐心熔毀(meltdown)與氫氣爆炸的事故。日本內閣總理大臣因此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20公里區域的住戶避難指示。

關於 2011.3.11-15那幾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請參考舊文《是「事故」不是「核災」:回到2011/3/11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到底出了什麼事?

當時,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約 4.5公里的双葉病院與老人安養院「ドーヴィル双葉」(皆位於福島縣大熊町)都在住戶避難指示範圍內。然而,長期住院的患者與老人安養院的住戶們無法靠著自己的力量逃離現場(特別是當時住在東病院加護病房的患者,平均年齡超過 80歲,必須要靠氧氣筒才得以維生),必須要等待外界救援。在等待救援的時間,醫院的電力、自來水、瓦斯管線通通都因為地震和海嘯的關係斷線,加護病房的設備與儀器無法維持運轉,造成留在醫院等待救援的鈴木市郎院長與 129名患者當中,有 44名患者接連發生營養失調、脫水,甚至有 4名患者因此而死。

十年前新設的「強制起訴制度」幫了一把

2012年6月,共有 1萬4,716名福島市民向檢方提告,認為日本政府與東電高層,必須要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負起刑事責任。原因在於,當時三名東電高層(時任會長的勝俣恒久、副社長武黒一郎與副社長武藤栄)理應可以預想到 10公尺高的海嘯有可能襲擊福島第一核電廠,但東電並沒有做好防範措施,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發生,政府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20公里的避難指示,才會讓當時住在双葉病院的患者因為死亡(注意,双葉醫院的患者死亡,不是因為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的輻射造成患者死亡。而是地震和海嘯造成醫院斷水斷電,加護病房的設備和儀器無法運轉,再加上外部救援來得太慢,才導致憾事發生。)。

起初,東京地檢署認為「如此巨大的海嘯連專家都無法預想得到」,兩度以理由不夠充分而決定不起訴日本政府或東電高層。然而,日本的司法制度改革在 2009年5月新增「強制起訴制度」,即使檢方決定不起訴嫌犯,只要由市民團體組成的「檢察審查會(検察審査会)」兩度議決「應起訴」(兩次議決皆須 11名市民審查員有 8人以上贊成,才得以通過),就會由法院指定的律師(指定弁護人)擔任檢察官的角色得以「強制起訴」嫌犯。

這次的訴訟案就是如此:在東京地檢署兩度決定不起訴日本政府與東電高層後,2014年與 2015年「檢察審查會」分別作出「應起訴」的議決,2016年2月由法院指定的律師(指定弁護人)代表檢方,以「業務上過失致死傷罪」的名義「強制起訴」當時的東電高層(會長的勝俣恒久、副社長武黒一郎與副社長武藤栄),求刑禁錮 5年。

民事上有過失,不代表東電高層就有刑事責任

本次訴訟從 2017年6月首次開庭以來,歷經 37次開庭,直到最近(2019/9/19)一審判決才出爐。由於本次訴訟是首次因核電廠事故向當時的管理高層追究刑事責任,所以受到莫大的關注。

在這起刑事訴訟之前,已有數起針對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向東電提起民事訴訟,紛紛判定東電有過失。以 2017年3月的前橋地方法院(位於群馬縣前橋市)的民事判決結果為例,法官認為供東電曾以最大 15.7公尺高的海嘯襲擊進行模擬,認定東電早在 2008年就預測到海嘯有可能發生,但東電在這段時間內卻沒有做出配套措施,而認定東電確實有過失。

這次的刑事訴訟和過去的民事訴訟最大的不同在於,刑事訴訟如果判決有罪,就有刑罰上的問題,所以在審理過程中必須要有更嚴謹。此外,這次的刑事訴訟是針對當時的三名東電高層是否有過失責任,而不是就整個東京電力公司進行審判,所以這三名東電高層是否能具體預測到海嘯發生,是本次刑事訴訟的爭點。


訴訟攻防戰:到底東電高層有沒有過失?

本次訴訟的論點,就在 2008年東電子公司製作的一份報告書。東電子公司以日本政府 2002公布的地震預測「長期評價」(長期評価)進行估算,如果日本東北海域發生地震規模 8.2的地震並引發海嘯,福島第一核電廠可能會面臨最大 15.7公尺的海嘯。當時這份報告書在同年 6月上呈給時任副社長的武黒一郎和武藤栄。

檢方:東電高層絕對知道可能會有14公尺高海嘯

當時武藤副社長收到這份報告書後做出的決定是,找土木學會驗證這份報告書上的數據可信度高不高,再決定是否要想對策。隔年 2月,勝俣會長、武黒副社長與武藤副社長皆有出席的「御前會議」上,一名部長表示核電廠有可能遇上高 14公尺左右的海嘯,但三人並沒有為此作出反應。

代表檢方的指定律師認為,由此可知當時東電三名高層,明明可以預想到海嘯發生,卻沒有做出反應。如果當時東電的三名高層立刻下令強化福島第一核電廠海嘯防範措施,就不會發生 2011.3.11那樣的情況。

被告:沒有說不做海嘯牆,只是想先確認可信度

對此,武藤副社長表示自己對這份報告有疑慮,所以先請專家確認,而沒有意圖要拖延強化海嘯防範措施的意思。武黒副社長則表示,當時那名部長也說「這是不太能信的推算」,勝俣會長也說那名部長發言時的語氣,聽起來覺得他自己也很質疑數據的可信度。

被告辯護律師則說道,縱使當時東電高層真的下令要增設海嘯牆好了,當時推算的「最大 15.7公尺高海嘯」是從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南側打上來,但 2011.3.11那一天的海嘯是從東邊上岸,如果當時三人真的下令要在南邊增設海嘯牆,也沒有辦法躲過 2011.3.11的海嘯,所以不能說當時這三名東電高層有業務上的過失責任。

判決結果:不能超越法律要求被告負刑事責任

最後,法官做出的判決是,縱使東電高層在當時(2008/6–2009/2)便決定要強化海嘯防範對策,防止廠房浸水或將廠房搬到高處,也未必能在 2011.3.11那一天完工,所以東電高層唯一能做的防範對策,就只有將核電廠緊急停機(這件事情是有的!福島第一核電廠在地震發生當下就緊急停機了)。

法官還提到,本次訴訟論點的那份報告書,是基於日本政府的「長期評價」進行的推算結果,但「長期評價」本身就沒有具體根據,不少專家都質疑「長期評價」的真實度,就連地方政府都不會將「長期評價」預測的情況列入防災計畫的考慮範圍內。所以法官裁定,這份報告並不是一份可以預見海嘯發生進而發生事故的資訊,當時的東電高層靠著這份報告就要能預想會發生多大災情,抑或要將核電廠停機都有困難。

最後法官總結道,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確實造成不可抹滅的結果,但進行審判時必須要依據當時的安全基準進行慎重評估。當時的法律並不是以「確保絕對的安全性」為前提,縱使當時的東電高層必須要負責,但不能做出超越法律的判決,要求被告負起刑事責任。


東電:會努力「復興福島」絕不逃跑

在判決結果出爐後,東電與三名被告紛紛向社會・福島縣民致歉。東電表示,公司方面不會就本次訴訟結果發表評論,東電會以「復興福島」作為原點,誠心誠意全力地進行損害賠償、廢爐與除輻射汙染工程,並強化核電廠的安全,絕對不會臨陣脫逃背棄社會大眾。

各家報導當中,唯獨NHK不一樣

多數日本媒體都是引用東電在判決結果出爐後的這席話,但NHK的報導有一半以上的篇幅都是站在原告角度,撰寫相關人士得知訴訟結果的反應。在NHK這篇新聞報導中,先後訪問了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在双葉病院因無法避難而死亡的受害者家屬菅野正克、在事故後離開家鄉避難的避難者、提起本次刑事訴訟的告發人、告發團與受害者家屬辯護律師的告訴團共同聲明、代表檢方的指定律師,最後才寫到三名被告與東電的話,及法官介紹。

除了上述這篇主要報導之外,NHK還單獨出了一篇受訪稿,訪問現在住在福島當地的人對於本次判決結果的看法。受訪對象有現居福島市的 19歳少女和 63歳男性、曾到山形縣避難現居福島縣郡山市的 50多歲家庭主婦,及現居福島縣大熊町災害公營住宅、福島縣南相馬市災害公營住宅的住戶(福島縣南相馬市的受災戶永久住宅「南町團地」目前住了 230戶。NHK的訪問對象為「南町團地」的代表管理人鶴島夫婦,他們是從福島縣浪江町移居南町團地的受災戶。至於「團地」是什麼,請參考舊文《享譽國際的千里新市鎮,回顧日本公營住宅「團地」歷史)。

事實上,NHK對於本起訴訟的關注程度,可以從NHK特別為本起刑事訴訟開了一個專題看出。在專題中,NHK詳細紀錄每一次開庭時各方論點,從每一個人說了什麼話,到現場速寫插圖,實屬罕見。


參考資料
  1. 原発事故 東電旧経営陣に無罪判決「津波の予測可能性なし」
  2. 東電旧経営陣3人に無罪 原発事故で強制起訴
  3. 東電会長ら旧経営陣3人に無罪判決 原発事故で強制起訴
  4. 原発の安全対策、責任はどこに 東電旧経営陣にきょう判決
  5. 東日本大震災 福島第1原発事故 東電旧経営陣3人無罪 強制起訴、東京地裁判決
  6. 東電旧経営陣3被告に無罪判決 福島第1原発事故で東京地裁

本文同步刊載於【關鍵評論網】。

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三)|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

圖為「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網站截圖

【台灣鯛民】X【說說能源】X【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特別企劃

2011年3月11日14時46分,日本東北的宮城縣仙台市以東 70km的三陸沖外海,發生日本觀測史上最大規模的 9.0強震。地震引發的海嘯隨後襲擊太平洋側的東北地區,災情慘重。

當時,位在太平洋海側的福島第一核電廠在第一時間,便因為感應到地震自動將燃料插入控制棒中,核反應中止。然而,隨後襲來的海嘯造成福島第一核電廠全電源喪失,核反應雖然在發生地震的第一時間暫停,但反應爐中仍有大量餘熱需要降溫。福島第一核電廠失去電源使得反應爐內的溫度無法獲得控制,反應爐內的水被蒸發成水蒸氣,水蒸氣和熔融燃料棒的鋯合金燃料護套發生化學反應產生氫氣,最後造成 ①②③④號機組發生氫氣爆炸。

2011年3月11日當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只有 ①②③號機組運轉,④⑤⑥號機組是定期檢修期間,反應爐當中沒有放入燃料棒。④號機組之所以會發生氫氣爆炸,是 ③號機組產生的氫氣,透過管線流入 ④號機組內部。①②③號機組當中,只有 ①和 ③號機組的外觀看起來「被炸飛」,②號機組的外牆並沒有受損。
關於 2011.3.11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到底發生什麼事,請參考《是「事故」不是「核災」:回到2011/3/11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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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福島第一核電廠發生事故後,「福島=輻射=危險」的標籤深植人心,在台灣到處都可以看到「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的旗幟(我很討厭「反核,不要再有下一個福島」這個標語,因為這個標語是建立在他人的傷痛之上,在別人的傷口上灑鹽,一點同理心都沒有。),網路或媒體上也常常可以看到「核災」(拜託不要再說什麼「核災」,福島第一核電廠就是一場「事故」不是「核災」。更重要的是 2011/3/11那一天就是地震+海嘯的「天災」,一直都不是什麼「核災」,「核災」這個詞是台灣媒體為了版面亂下的詞)一詞。

但你知道嗎?福島縣其實很大(面積為 1萬3,784平方公里,相當於三分之一個台灣大),2011/3/11那一天災情最慘重的地區,都是太平洋沿海受到海嘯襲擊的區域。

福島縣分三塊

福島縣可以從地形、氣候、交通和歷史分成三個區塊,由西而東分別是:

  1. 日本海側・西部的「會津地區」(会津)。屬於內陸盆地,雖然佔了近四成的面積,卻只有 14%的人口。
  2. 夾在奥羽山脈和阿武隈高地之間的「中通地區」(中通り,直譯為「中間的大道」,往南可以通往栃木縣宇都宮,往北可以直達宮城縣仙台市,就是一條自古以來連接南北地區的主要幹道),面積一樣只有四成但卻聚集了超過六成的人口。「中通地區」由北而南還可以細分成「縣北」、「縣中」和「縣南」三段,在戰國時期分別是不同的藩屬地。
  3. 東部沿海的「濱通地區」(浜通り,直譯為海濱大道,就是一條沿著太平洋海側濱海公路的概念),前有大海後有山,面積只有兩成,佔了福島縣約四分之一的人口。

正因為福島縣「濱通地區」的地形,前有太平洋,後有阿武隈高地,所以當 2011.3.11海嘯襲擊日本東北地區時,再高的海嘯打上岸都會被後方的山脈攔下,使得海景第一排的「濱通地區」承受了海嘯所有的威力,災情慘重。但「濱通地區」以外的「中通地區」和「會津地區」,就只有地震造成的災情,而沒有受到海嘯波及。

https://www.gsi.go.jp/common/000060135.pdfhttps://www.gsi.go.jp/common/000060136.pdf

2011.3.11東日本大地震的海嘯,再加上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首當其衝的都是福島縣的「濱通地區」。為了幫助「濱通地區」當地產業能夠回復到 2011.3.11以前的繁榮,日本政府推出了「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福島イノベーション・コースト構想),希望能將危機變成轉機,讓福島縣的「濱通地區」成為創新育成據點,從過去的濱海公路(浜通り)變成全新的創新海岸(Innovation Coast)。

編註:這邊玩了一個文字遊戲。「濱通地區」的日文「浜通り」,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濱海公路。目前新推出的「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就是將「浜通り」的「海濱」改成英文的coast,用片假名拼出讀音「コースト」,創造出新潮感。
#復古味新絕配,#用片假名拼英文單字就是潮
圖為「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網站截圖

「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

「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可以分成六大領域:

  1. 機器人開發:成立超大型複合式機器人研究開發・實驗・訓練場「福島ロボットテストフィールド」(Fukushima Robot Test Field)。
  2. 能源:作為發展再生能源的實驗據點,與液態天然瓦斯(LNG)火力發電廠、高效率識石炭氣化複循環火力發電廠(Integrated Gasification Combined Cycle, IGCC)場址。
  3. 環境・資源回收:開發太陽能光電板與飛灰(Fly ash,物質燃燒後隨著廢氣逸散到大氣中的固體粒狀物質)的回收再利用技術。
  4. 農林水產:發展電腦全自動化農林水產生產方式。
  5. 環境恢復・放射線:開發新技術(含機器人開發),加速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作業的進行。
  6. 遠距醫療等醫療儀器開發

*核電廠「廢爐」和「除役」的不同

一般來說,日文核電廠的「廃炉」翻譯成中文應為核電廠「除役」。但「廢爐」有分兩種:一種是核電廠運轉年限到了(沒有換發/更新運轉執照,所以超過使用年限之後不能繼續運轉)要「除役」。
另一種是像福島第一核電廠這樣,因為發生事故必須要提早「除役」,而且除役的步驟還會比一般核電廠的「除役」多了除去核電廠內部冷卻凝固的熔融核燃料(熔渣)的步驟(順序上要先清除熔渣,清除完熔渣之後,後續的步驟都和一般的核電廠除役相同)。我習慣將後者翻譯成「廢爐」以示區別。

這是「福島ロボットテストフィールド」(Fukushima Robot Test Field)設備的示意圖。圖片出處:「福島ロボットテストフィールド」網站
這張圖是舊版「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構想圖,舊版的六大重點和新版的大分法略微不同,但具體內容大同小異。圖片出處:福島縣廳ふくしま復興ステーション網站

從「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到「福島復興學」

2019年9月1–8號(共八天七夜),我(張郁婕,清大工科17畢)和清大核工所・工科系教授李敏、「台灣鯛民周魚民的老闆」廖彥朋、「說說能源 Talk That Energy」版主陳柏宇、「癒女Yasu」鄭安如、「裁裁踩線」陳妤瑄與Greatshot攝影師葛瑞祥及其助理「陳希寶」陳瑋希共八人,前往日本東京・福島・福井,實地調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日本核電廠現況。

這一次行程多虧日本核工界及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的大力協助,我們一行人才能順利完成這趟福島第一核電廠參訪之旅。


東京工業大學(以下簡稱「東工大」)在 1956年成立核能發電研究機構(理工学部附属原子炉研究施設),並於隔年(1957)成立核工系(理工学研究科原子核工学専攻)以來,核工研究就是東工大的重點發展領域之ㄧ。

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東工大透過上述的「福島Innovation Coast構想」,結合學術發展與浪江町地方政府,立志發展出一套「福島復興學」:整合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廢爐・除輻射汙染(日文簡稱「除染」)科學、機器人計測工學與風險溝通工學(リスク・コミュニケーション工学),將福島「濱通地區」走出 3.11天災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官民一起打造全新面容貌的經驗,建構出只有現在的福島才能辦得到的「福島復興學」。

https://www.fipo.or.jp/files/1536298798.pdf

第一步:除去輻射汙染

以這次接待我們的東工大先導原子力研究所木倉研究室為例,「福島復興學」的第一步就是去除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輻射汙染。關於這部分,東工大本來就有一套能完全除去放射性核種銫(Cs),並將輻射廢棄物固化封存的核燃料回收技術,這部分在工程上不成問題,也確實已經成功將最終產業廢棄物體積減少到數萬分之一(高減容化)。

第二步:機器人開發

以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情況,發生氫氣爆炸的有 ①②③④號機組,但是事故發生當下 ④號機組是定期檢修期間,原子爐裡面沒有放燃料棒,也沒有爐心熔毀(meltdown)的問題。目前 ④號機組已經將燃料池中的用過燃料棒全部移除完畢,接下來只剩下一般核電廠除役的步驟。

至於 ①②③號機組,因為發生爐心熔毀,熔融核燃料隨著重力落到核電廠底部冷卻凝固(這種混合了燃料棒和走到哪熔到哪的混合物,在冷卻凝結後稱之為「熔渣」),必須要先取出這些卡在原子爐底部的熔渣,清乾淨之後才能進到所謂的核電廠除役工作。但要怎麼清這些熔渣就是一大難題:必須要先知道這些熔渣的狀態及位置,還有 ①②③號機組氫氣爆炸後對建物與一次圍阻體的破壞程度不同、3個機組內部的水位高低也不同,分別要用什麼樣的方法將熔渣取出,都還需要進一步調查才能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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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①②③號機組內部的輻射劑量值之高,按照法規完全是工作人員無法進入廠房內部實際考察狀況的程度,這時候就需要機器人來幫忙。除了東工大之外,有不少機器人開發的工程科系或業界都有在做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調查專用的機器人。

第三步:科學教育向下扎根

「風險溝通工學」算是東工大這套「福島復興學」當中,相對「新」的領域。在東工大的藍圖裡,東工大希望能夠透過大學實驗課程,以及針對浪江町中、小學生推出機器人科普教育,提升學生對於工程領域做學問的態度,讓孩子從小認識科學,進而了解科學上的安全・風險管理方式。


浪江町的請戶小學(請戸小学校),距離海岸只有 300公尺遠。2011.3.11海嘯來臨時,約 15公尺高的海嘯直撲而上,全校 82名學生聽從教職員的指示前往 1.5公里遠的大平山避難,全校師生全部平安躲過海嘯攻擊,但整個請戶地區只有這所小學建物留了下來(因為學校是鋼筋水泥建的,一般平房都是木造建築,擋不住海嘯)。學校最具特色的校鐘(左邊藍白色相間的樓梯塔)時間就停在海嘯襲擊的那一瞬間。目前這所學校預計規劃作為 2011.3.11「震災遺構」保存下來。(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2011.3.11受到海嘯重創的福島縣浪江町(屬於濱通地區),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被劃入避難指示區。去年 4月,浪江町扣除掉歸還困難區域(帰還困難区域)解除避難指示,但當時的海嘯將浪江町所有的學校毀於一旦,即使人可以回來了,學生們也沒有學校可以唸。

於是,在浪江町解禁的同一時間,浪江町政府將原本的浪江東中学校校舍,改建成九年一貫的公立浪江創成中小學校(浪江町立なみえ創成小学校・中学校),一所新的中小學就此誕生。然而,戶籍設在浪江町的國中、國小學生理論上約有 1,200人左右,卻只有 10人入學,回到浪江町就學的比例不到 1%(今年入學式共有有 16名學生參加)。

此時,東工大的「福島復興學」提出的構想,便是將東工大既有的機器人開發技術,以實作方式帶著浪江創成中小學校的學生們製作屬於自己的簡易機器人。希望能藉由讓學生們自己動手做的方式,從小接觸科學・工程教育,長大後面對更複雜的議題(例如:核電與輻射)更能接納從科學角度的分析。同時,也希望讓機器人實作課程,成為浪江創成中小學校特色教育的一環,吸引更多學生回到浪江町就讀。



【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系列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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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一)|輻射汙染土與中間貯蔵輸送車輛

我、「裁裁踩線」陳妤瑄與準備上工的卡車司機們,左邊坐在沙發椅上看破世間(?)的人是卡車司機的「所長」。(攝影:陳柏宇)

【台灣鯛民】X【說說能源】X【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特別企劃

2019年9月1-8號(共八天七夜),我(張郁婕)和清大核工所・工科系教授李敏、「台灣鯛民周魚民的老闆」廖彥朋、「說說能源 Talk That Energy」版主陳柏宇、「癒女Yasu」鄭安如、「裁裁踩線」陳妤瑄與Greatshot攝影師葛瑞祥及其助理「陳希寶」陳瑋希共八人,前往日本東京・福島・福井,實地調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日本核電廠現況。
本次行程感謝日本核工界及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的大力協助,及促成本次行程的台灣鯛民廖彥朋,我才有機會參與這次的福島之旅。

本次行程概要如下:

9/1(東京) 抵達東京
9/2(東京) 與東京工業大學開會,傍晚一同前往福島(下榻福島縣磐城市)
9/3(福島) 前往福島「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浪江町與大熊町役所、NPOハッピーロードネット,下榻福島縣双葉郡富岡町
9/4(福島) 前往東京電力公司廃炉資料館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下午拜訪日本原子力研究開発機構(JAEA)的廃炉国際共同研究センター(CLADS),傍晚回到東京市區。
9/5(東京) 上午拜會櫻井よしこ,下午參加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主辦的「台日以核養綠座談會」
9/6(福井) 前往福井縣大飯核電廠參觀。
9/7(福井) 參加福井縣敦賀市的市民講座,傍晚回到東京。
9/8(東京) 中午的飛機從東京羽田飛回台北松山機場。

(正文由此開始)

圖為停放在「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外的「中間貯蔵輸送車両」卡車,後方的「蓬人館」是另一間旅館,原本我們一行人當天晚上要入住的旅館是同一個品牌的「蓬人館楢葉別館」。(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2017年4月,福島縣双葉郡富岡町內的絕大部分區域解除避難指示,只剩下最靠近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一小區域還不能住人。扣除掉福島第一核電廠所在的双葉町和大熊町至今尚未解除居民的避難指示,富岡町是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最近的住宿地點。

因此,在富岡町解除避難指示後,富岡町成為不少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工作的東京電力公司(以下簡稱「東電」)員工住家,或在福島縣內協助除輻射汙染工作(日文稱「除染」)的外包公司「作業員」的下榻地點。

臨時換旅館,命運的安排

這一次的福島行,主要都由日本原子力学会シニアネットワーク的金氏顯先生,和東京工業大學(以下簡稱「東工大」)的先導原子力研究所協助統籌整個行程。因為行程的關係,4號一早要前往東電參觀廢爐資料館與福島第一核電廠,所以前一晚(3)住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是最理想的方案,所以我們住在富岡町的一間小旅館。

其實,那天晚上原本的行程規劃是要住在楢葉町,一早再從楢葉町搭到富岡町。但在我們一行人準備從台灣出發前,東工大的教授們實際跑過一次流程時發現,住在楢葉町的話可能會遇上塞車,才臨時改到富岡町的小旅館,這樣隔天的行程才不會因為塞車而延誤。

我只能用幸運來形容這段插曲:因為太晚才決定要改訂旅館,能容納得下我們一行人(來自台灣共 8人,再加上 3名陪同的日本人)的旅館選項不多,我們才有機會入住「作業員」住的小旅館。

離開「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準備一路北上前往浪江町的路上,當天負責駕駛的東工大木倉宏成教授開到這個路口時告訴我們,這個路口大概是目前福島縣磐城市內堆放最多輻射汙染土的一角了。只可惜當時在車上等紅燈,等到綠燈一亮就要右轉,沒有辦法拍下全景,很後悔當時不是用錄影模式,不然就能看出只要過了這個路口,景象就和一般街道沒有什麼兩樣。點此可以連到Google Map查看地標位置(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後記:有人詢問為什麼塑膠袋顏色不同,有黑色塑膠袋也有膚色塑膠袋。從日本環境省公布的資料來看,只有說塑膠袋材質和封口設計,會因為裝入的土壤性質(含水量、保管時間)而有差異。

那些一袋又一袋輻射汙染土

現在在福島縣的街頭,已經不再像過去照片中那樣到處都是一袋又一袋的輻射汙染土。當然,如果硬要找的話,還是可以經過幾個路口堆著幾袋,只要稍微取一下拍攝角度,就能拍出「看起來很像」一整排都是輻射汙染土的畫面,但其實在鏡頭之外就沒有輻射汙染土了。

福島街頭上取而代之的風景是,一台又一台搬運輻射汙染土的卡車。沒有人知道這些卡車到底是從哪裡出發,又要開去哪裡。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這些卡車上都寫著「中間貯蔵輸送車両」。

在福島縣浜通り地區,路上隨處可見這種被我們一行人暱稱為「綠色卡車」的「中間貯蔵輸送車両」。(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這些「中間貯蔵輸送車両」上面一定都有「環境省」和「中間貯蔵輸送車両」的字樣。圖片出處:日本環境省中間貯蔵施設特設網站

卡車目的地是國家機密

我問帶領我們一行人深入福島縣浜通り地區的東工大教授說,這些卡車是要開去哪裡?東工大教授說,輻射汙染土的搬運工作是替國家工作,這些卡車到底要開去哪裡是國家機密,沒有人知道。我也問到搬運輻射汙染土的卡車司機們,你們到底要開去哪裡?雖然卡車司機們不能和我透露自己被分派到的路線,但可以告訴我的是,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行駛路線,每天早上出發前,都會和所屬公司的上級確認當天的駕駛路線。


靜置、等待被處理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放射性物質(如:碘-131、銫-134、銫-137等)從核電廠房內外洩到大氣之中,這些放射性物質乘著風吹向西北方,遇到山和降雨,落到地表。土壤中的成分又特別容易吸附這些放射性物質,導致土壤受到輻射汙染,必須要將這些受到輻射汙染的土壤淨化(除去輻射汙染)。這些受到輻射汙染的土壤,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被裝成袋,暫時擱置在路邊,等待進一步處理。

2019/9/12 補充網友提問:「清除那些受污染的表土,開挖多深?」

要進行除輻射汙染(=除染)的土地為,從地面以上高 1公尺處的空間線量達每小時 0.23毫西弗(mSv/hr)的區域。在步驟上,先將土地之上的落葉、木材、淤泥等打包清除之後,輻射值沒有顯著降低,才需要進行接下來的步驟。

(一)是局部熱點(hot spot,指的是輻射值較鄰近區域特別突出的一小區塊。熱點形成的原因有很多,可能是因為排水系統的關係,導致放射性核種隨著水流累積在該地)的情況:

❶ 必須要紀錄熱點位置,周邊環境找出可能造成熱點的原因(例如:正好在屋簷底下,屋簷上的放射性物質會隨著降雨沖到地表;或水流匯集之處等)
❷ 往下鑽探土壤,測量土壤各個深度的輻射值,確認土壤受輻射汙染之深度。
❸ 確認完熱點土壤受輻射汙染的深度後,針對已經確認的熱點範圍及深度的土壤進行處理。

(二)如果不是熱點的情況:

(1)表面就是泥土:將上層受到汙染的土翻到下層
❶ 將地表最上層 10公分深的土挖起來
❷ 接著開挖深度 10-20公分深的土
❸ 把原本在地表以下 0-10公分深的受汙染土,填入 10-20公分深的地層
❹ 把原本在地表 10-20公分深的土覆蓋其上,變成 0-10公分深的地層

(2)表面是碎沙石道路
❶ 用高壓水柱沖洗碎砂石道路
❷ 確認受到輻射汙染的深度後,再清除受汙染深度的表面碎砂石
❸ 處理剛才用來清洗道路後,受到汙染的水

(3)人工整建出來的道路斜坡面
❶ 先除掉表面上的雜草
❷ 確認受到輻射汙染的土壤深度後,再將受汙染部分挖除

判斷上述做法是否真能達到除輻射汙染效果,必須要同時評估「低減率」(除輻射汙染前後的所減少的輻射線量的百分比)和「除染係數」(除輻射汙染前後的表面汙染密度的比值,表面汙染密度的單位:Bq/cm^2)

參考資料:日本環境省除染関係ガイドライン放射性物質による局所的汚染箇所への対処ガイドライン

從樂觀的角度來看,正因為土壤特別容易吸附放射性物質,所以多數的放射性物質都被吸附在土壤裡,不會亂跑。所以對於政府來說,只要能解決掉這些輻射汙染土,把這些輻射汙染土搬離當地(例如:用怪手把這些受到輻射汙染的土壤一包一包的打包起來,就能減少當地土壤能測到的背景輻射值),基本上就能完成福島街頭上的除輻射汙染工作。

然而,這些被打包好的輻射汙染土要怎麼處理?又該擺在哪裡?就是日本政府接下來不得不面對的課題。

雖然畫面不是很清楚,但仔細看應該可以看到載怪手那邊的地面上,有一排黑色的東西,就是被黑色塑膠布罩著的輻射汙染土的「仮置場」。(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在這段期間內,福島縣境內有不少輻射汙染土的「仮置場」(暫時置放的場地),簡單來說就是在日本政府找到輻射汙染土的處理方式及最後處置場之前,「暫時」借放的空地。

承前,由於土壤的性質非常容易吸附放射性物質,導致這些成袋的輻射汙染土如果要拿去「淨化」(除去輻射汙染),在工程上非常困難也不符合成本效益。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為土壤非常容易吸附放射性物質,所以政府只要能管理這些輻射汙染土,就能管理這些放射性物質。

因此,日本政府最後做出的決定,就是徵收土地作為輻射汙染土「中間貯蔵設施」,把這些輻射汙染土全部搬到「中間貯蔵設施」進行處理,直到銫-137的半衰期(約 30年,半衰期指的是放射性核種的數量減少一半所需的時間)過後,再將這些輻射汙染土做最終處理。

中間貯藏設施土地收購遇瓶頸

從日本環境省網站上的資料來看,這些被運到「中間貯蔵設施」的輻射汙染土,在「中間貯蔵設施」廠房內部會進行分類與燃燒處理。

圖片出處:日本環境省中間貯蔵施設特設網站

撇開「中間貯蔵設施」內部的設備有哪些,輻射汙染土運到「中間貯蔵設施」會經過哪些處理,又會變成什麼狀態的產物。日本政府光是在收購土地連建造「中間貯蔵設施」,就遇到一些麻煩,一直到今天都還沒有收購完日本政府原本規劃的所有土地。

由圖可知,目前環境省規劃的「中間貯蔵設施」區域(黃色部份),都是緊鄰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的地區。圖片出處:日本環境省中間貯蔵施設特設網站

負責帶隊的東工大木倉宏成教授說,政府規劃的「中間貯蔵設施」區域,通通都是靠近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輻射線量值特別高的區域,換句話說,日本政府「承認」有這麼一塊受到輻射汙染程度較高的區域,然後把各地打包、收集起來的輻射汙染土,全部運到這塊區域集中管理。日本政府「承認」有這麼一塊受到輻射汙染相對嚴重的區域,並將這塊區域規劃為「中間貯蔵設施」,可以說是放棄積極處理這個區域的輻射汙染。

截至 2019年8月底,日本環境省規劃的「中間貯蔵設施」腹地,民有地已經全部收購完畢,僅剩下公有地(國有地或地方政府的公有地)的部分。圖片出處:日本環境省中間貯蔵施設特設網站

下一集: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二)|輻射汙染土卡車司機與走出繭居的在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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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二)|輻射汙染土卡車司機與走出繭居的在地青年

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一景。(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台灣鯛民】X【說說能源】X【石川カオリ的日本時事まとめ翻譯。】特別企劃

2019年9月1-8號(共八天七夜),我(張郁婕)和清大核工所・工科系教授李敏、「台灣鯛民周魚民的老闆」廖彥朋、「說說能源 Talk That Energy」版主陳柏宇、「癒女Yasu」鄭安如、「裁裁踩線」陳妤瑄與Greatshot攝影師葛瑞祥及其助理「陳希寶」陳瑋希共八人,前往日本東京・福島・福井,實地調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的日本核電廠現況。
本次行程感謝日本核工界及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的大力協助,及促成本次行程的台灣鯛民廖彥朋,我才有機會參與這次的福島之旅。

本次行程概要如下:

9/1(東京) 抵達東京
9/2(東京) 與東京工業大學開會,傍晚一同前往福島(下榻福島縣磐城市)
9/3(福島) 前往福島「環境水族館」アクアマリンふくしま,浪江町與大熊町役所、NPOハッピーロードネット,下榻福島縣双葉郡富岡町
9/4(福島) 前往東京電力公司廃炉資料館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下午拜訪日本原子力研究開発機構(JAEA)的廃炉国際共同研究センター(CLADS),傍晚回到東京市區。
9/5(東京) 上午拜會櫻井よしこ,下午參加東京工業大學先導原子力研究所主辦的「台日以核養綠座談會」
9/6(福井) 前往福井縣大飯核電廠參觀。
9/7(福井) 參加福井縣敦賀市的市民講座,傍晚回到東京。
9/8(東京) 中午的飛機從東京羽田飛回台北松山機場。

上一集:《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一)|輻射汙染土與中間貯蔵輸送車輛

(正文由此開始)

圖為停放在「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外的「中間貯蔵輸送車両」卡車,後方的「蓬人館」是另一間旅館,原本我們一行人當天晚上要入住的旅館是同一個品牌的「蓬人館楢葉別館」。(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入住卡車運將的家

當天晚上,東工大教授載我們抵達富岡町的「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後,便趕回東京處理要務。當時天色已晚(將近 19:00),難以看出旅館全貌,但從外觀上來看,怎麼看都覺得有點像臨時住宅或組合屋。內裝看起來很新,看起來就像一間蓋好的臨時住宅,而不是想像中的「旅館」。

旅館櫃檯空間很小,扣除掉辦理入房的我們,放眼望去清一色看到的都是身穿工作服的青壯年男子。這個造型(身穿工作服)、這個地點(富岡町)、放眼望去都是青壯年男性,而且所有人都在這個時間點擠在旅館食堂吃飯 — — 他們是剛下班的「作業員」,我們住的地方正是替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內或周邊處理輻射汙染或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 (*)相關作業。

*日文的「廃炉」換成中文應該翻作「除役」,核電廠除役。
但「廢爐」可以分成兩種,一種是一般使用年限到期的核電廠除役,另一種是像福島第一核電廠發生事故後,需要處理熔渣(冷卻凝結後的熔融核燃料)的核電廠除役。我習慣將後者翻成「廢爐」以示區別。

房間內部五臟俱全,而且以一個人住來說,算是滿寬敞的。我覺得最特別的地方,就是衛浴設備裡面出現了一隻用來刷背的海綿刷(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真的是新到怎麼看都像剛蓋好的旅館,而且它的門鎖高科技到覺得是從科幻片才會出現的東西,電子鎖的螢幕表板炫到差點不會開鎖。

雖然富岡町早在去年 4月就已經解除避難指示,但路上還是沒有店家開,也沒太多休閒娛樂。這些在外頭奔波一天的工人們,晚上下班回到旅館唯一的樂趣,就是在食堂裡和大家一起吃飯、喝酒、聊天配電視。

每天旅館廚房都會準備不同的菜色,但所有人吃的都一樣 — — 一份主餐,白飯、味噌湯和配菜可以自己盛,但只能打一次飯菜,能吃多少就裝多少,嚴禁剩食,就像小時候在學校吃營養午餐那樣「自助」。

「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裡唯一的酒精飲料自動販賣機,就在食堂裡。(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當天晚餐是炸魚排,莎拉還有滷菜頭等配菜可以自己裝,但只能打一次飯菜。(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這是第二天早餐菜色一景(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第二天早餐也是走一樣的路線,各自打飯菜,主餐只有一份,其他配菜什麼的自己裝。右圖的烤魚每人限拿一尾,但我早餐實在沒有那個心情吃一整條魚,所以拍張照免得的大家誤以為早餐份量只有左圖那樣(註:那台相機不是我的)。(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或許因為「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的房客都是以作業員為主,所以晚餐和早餐的份量之多,多到平常對於自己食量滿有信心的我都吃到有點撐(那個盛飯的碗公比平常的飯碗還大⋯⋯)。


我們這次行程其中一個計畫,就是要採訪福島當地人的說法。當我意識到自己入住的是這些做工的人的家,覺得自己真的是撿到寶庫。畢竟平常哪有機會能實際訪問「作業員」,和這些「作業員」搏感情?但也可能是因為,這個橋段不在我原本預期的行程當中,所以能實際接觸到這些「作業員」,光用想的就讓我很興奮。

一早換好工作服,步出房門準備去吃早餐的「作業員」和旅館一景。(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先說,為什麼想要遇到這些「作業員」很難?

這些「作業員」基本上都是日本政府或東電的外包廠商,如果我們直接去找日本政府或是東電,就算能申請進入福島第一核電廠,也遇不到這些「作業員」。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進到福島協助處理輻射汙染的外包廠商何其多,類似的工作可能同時有好幾個外包商同時處理,光是要選定要聯繫哪一家承包商就有困難,更不用說聯繫到承包商,承包商也未必會讓我們訪問他們旗下的工人。

所以我真的只能用幸運或天降奇蹟,來形容自己能和這群「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房客相遇。


我們在食堂外(也就是旅館櫃檯)訪問了三、四名卡車司機。根據「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員工的說法,「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約有四分之一的房客都是負責開著「中間貯蔵輸送車両」搬運輻射汙染土的卡車司機。我們那天剛好最先問到的人就是運將,接著就如同滾雪球般兄弟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不能只有我一個人受訪」,一個運將拉著一個運將好哥兒們,然後就變成了我們訪問到的人都是卡車司機的情況。

停放在「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外的「中間貯蔵輸送車両」卡車。當時已經過了早上 6:30,已經有不少卡車運將開著自己的車上工了。(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中間貯蔵輸送車両」運將的一天

入住「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的運將們,每個人上工的時間都不太一定,但最早一批是早上 6:30從旅館出發,接著第二班是早上 7:00發車,在這之後的上工時間就不一定,因每個人的工作內容而異。

正因為第一批從旅館發車的運將是早上 6:30,所以「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的早餐從早上 5:30開始,運將們吃完早餐之後到「所長的房間」報到,測酒精濃度與輻射劑量值,確認完當天的駕駛路線後就到自己的卡車上準備,時間一到就出發。

和外包廠商簽約,旅館就是作業員宿舍

事實上這間「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是去年富岡町解除避難指示後才開幕的旅館,打從一開始的服務客群就設定為「在富岡町解除避難指示後,被派遣到富岡町工作的作業員」。所以「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提供中長期的個人租約,「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也和除輻射汙染工程的外包廠商合作,讓合作的外包廠商可以將旗下工人安排到「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入住,當作工作人員宿舍。

以「中間貯蔵輸送車両」的承包商為例,他們除了和「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簽約,將「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的幾間房間作為運將的宿舍,承包商還會租一間空房間當作辦公室,俗稱「所長的房間」。讓運將們早上出門前,來到這個「所長的房間」報到後,就可以直接從旅館出發前往工作地點搬運輻射汙染土,而不需要特別跑去繞去別的地方報到再上工。

一天只吃旅館供應的兩餐

卡車司機每天工時 8小時,如果是早上 6:30發車的第一班,下午 14:30就能收工,回到旅館放鬆休息。如果是其他班次發車的卡車司機,基本上也是做完 8小時就收工回旅館,中間沒有午休時間。運將們說,他們在開車的時候沒有辦法吃飯,沒有地方停車也沒有地方可以買午餐可以吃,所以大家都是做好做滿 8小時,收工後回到旅館,等到旅館食堂 18:00開門,大夥兒在一起吃晚餐。運將的一天,就只有「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供應的早餐和晚餐而已,所以早餐和晚餐一定要吃飽才有體力。晚餐吃完,大夥兒在食堂或飯店櫃檯喝瓶啤酒聊聊天,直到晚上 21:00各自回房休息。

魄力滿點(?)的「中間貯蔵輸送車両」卡車上工。(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福島人手不足,被派來「出差」

在訪問的過程中,我發現這些運將都會說自己是「來福島出差」。「出差」的意思,代表自己只是「暫時」來到福島工作,他們並沒有打算長期留在福島。另一方面,這些運將在來到福島之前,本身就是隸屬於某個卡車公司底下的運將,他們本來就擁有「駕駛卡車的專業」,只是剛好福島這邊人手不足,所以被外派到福島「出差」,等到福島的工作結束,他們還是卡車司機,就看哪邊缺運將、公司派他們去哪裡開卡車,他們就會去那裡。

在運將們說出「出差」一詞之前,我總認為福島第一核電廠發生事故之後,「多了」除輻射汙染的工作,需要不少人力投入這個「新的工作」。某種層面上來說也是如此,事故後,當地多了不少工作機會都是和除輻射汙染有關,也因此讓福島第一核電廠周邊成為作業員為主的城鎮。但運將的「出差」點醒了我,沒錯,「搬運除輻射汙染土」是一個新的工作,但卡車司機開卡車載貨是一直以來都有的職業,今天只是搬運的東西變成一袋袋的輻射汙染土,運將開卡車載貨的本質還是不變的。

反正看不到,身體都很正常就好

當我們問到運將們為什麼會想來福島「出差」?卡車後方載的都是輻射汙染土,難道不會怕輻射嗎?

運將們的回答也很一致,答案不外乎是東日本大地震後,很希望自己能為東北(不僅是福島)做一點事情。雖然現在福島開在路上不時就可以看到輻射劑量值,開車時身上也都要配戴輻射計數器,但輻射又看不到,卡車開到現在身體也都好端端地沒有什麼異常,所以也不會在意輻射。


3號晚上,我和「裁裁踩線」的陳妤瑄訪問「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員工丸子先生。(攝影:陳瑋希)

災後走出繭居的丸子先生

這一次能訪問到這些運將,背後的關鍵人物是「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的員工丸子先生(他真的姓丸子)。

當時我們想說如果要在旅館訪問房客,應該要先和旅館那邊打個照面,所以先問了旅館老闆。旅館老闆聽到我們想要訪問福島當地人,便把丸子先生推了出來,說有什麼問題問他就對了(甚至還把辦公室門關上,不讓丸子先生躲回辦公室,然後老闆自己躲在辦公室裡)。所以我們才有辦法訪問到福島當地人代表的丸子先生,以及被丸子先生找來受訪的運將們。

結束完和丸子先生、運將等人的錄影採訪後,我又一個人偷偷回到旅館櫃檯找丸子先生聊天,因為有一個關鍵字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解開 — — 丸子先生和我說,他在來到這間旅館之前「無職」了好一段時間。

「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基本上就是由四棟組合屋所構成的臨時住宅,就連機房都設在戶外。(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SONY α5100)

我和丸子先生的年紀應該差 4歲,丸子先生高中畢業後就讀專門學校。東日本大地震那一天是星期五,我在教室裡上課,理論上應該也要去學校上課的丸子先生,當時人在AEON和爸媽一起外出採購。

當時的丸子先生已經有好一段時間像是繭居族那樣都待在家裡,不想要外出,也不想去上學。除非是爸媽拉著出門,他才會跟著外出,發生東日本大地震的那ㄧ天正是如此。在東日本大地震與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丸子先生的生活就和之前一樣,基本上每天都繭居在家裡足不出戶。丸子先生說,當時的自己就是個「尼特族」(NEET= Not in Employment, Education or Training)。

小補充:繭居族(ひきこもり)和尼特族(NEET)的差異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定義,繭居族指的是不去上班、上課,只待在家裡,幾乎不會和家人以外的人互動的狀態長達 6個月以上。
尼特族(NEET)出自於 1999年英國行政機關的報告書,指的是 16-18歲的青少年不升學、不就業、不進修或不參加就業輔導。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定義,尼特族(ニート)又可譯作「若年無業者」,指的是 15-34歲既不是學生(沒有去上學)也不是家務勞動者的年輕人。
丸子先生稱自己是「ニート」。

什麼都沒在想,人生漫無目的

我問丸子先生,尼特族狀態的自己當時心裡在想什麼,有沒有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尼特族的狀態。丸子先生說,基本上尼特族什麼都沒在想,人生漫無目的,沒有想做的事情,什麼都提不起勁。我問丸子先生,平常在家裡都做些什麼。丸子先生說,平常在家也沒幹嘛,玩玩電腦,如果媽媽說要幫忙做家事或是說要一起外出買東西的時候,會幫忙做家事,也會跟著外出。

丸子先生認為,尼特族之所以能夠存在,都是因為物質生活太豐饒,這一輩的人不需要太努力,也能活著死不了。以前的人真的要拚死拚活的工作才能活下來,但我們這一輩的人不用,什麼事情工作都不做也能活著。所以找不到人生目標,對於未來沒有想法,反正就是活過一天算一天。

「一切都是因為有緣」

我問丸子先生,那是什麼原因讓他走出繭居,成為旅館員工的。畢竟這是一份需要一直和外界接觸的工作,而且我已經和丸子先生聊天聊了一個小時,我不認為丸子先生是個怕生或是有社交障礙的人,不然不可能和第一次見面的我聊這麼久。而且我從丸子先生的談吐中,我覺得他是一個腦袋很清楚,對於世間萬物都有自己一套價值觀,可以侃侃而談的人。

丸子先生說,他會來到這間旅館,只是因為這裡缺人手。當時他的親戚在這間旅館的食堂工作,旅館都要開張了,卻還沒有找到員工,怎麼找都沒有人可以幫忙,然後他就被拉來這間旅館了。

「一切都是因為有緣」 — — 丸子先生

這句話在錄影採訪的過程中,丸子先生也提到了數次。今天大家能夠聚在這個小旅館,「一切都是因為有緣」,因為有緣所以被拉來這個旅館工作。剛來的時候人手不足,什麼都要做,還要和房客互動,對於丸子先生來說著實是一大挑戰。

我半開玩笑地對著丸子先生說,可是你現在看起來做得很順手啊。所以只要緣份到了,遇到對的人事物,就能從繭居狀態走出戶外嗎?丸子先生說,最困難的地方就是最初的半年,要撐過去才算真的走出繭居。

我問丸子先生,自己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要一直當旅館員工做櫃檯嗎?丸子先生的回答一如往常,雖然不覺得自己會一輩子從事旅館業,一切隨緣,沒有在想未來的事情,總之活過一天是一天,珍惜現在和大家在這裡的緣分,其他的事情以後遇到再說吧。

這是旅館食堂外的告示牌,我沒有過問,但我猜這個是丸子先生做的。通常這種告示牌,不會在右下角署名,即使有也會只打上旅館名稱,或是旅館負責人,但是右下角寫的卻是「丸子」,覺得丸子先生是個可愛的人(然後我現在才發現照片上面居然拍到贅字,當時完全沒有發現這張告示牌的贅字⋯⋯)。(攝影:張郁婕 taken by iPhone SE)

聊著聊著也差不多該休息了,丸子先生值夜班,我要趕著明天一早爬起來拍攝運將從旅館發車的鏡頭。因為運將大哥們一直和我說,早上第一班發車的車輛最多,魄力滿點。

我:明天第一批是 6:30發車對吧?那我明天 6:25再出來。

丸子先生:6:25太慢了,你要拍的話就要 6:00出來準備。

我:第一批不是 6:30發車發車嗎?要那麼早出來?!

丸子先生:要拍的話就要 6:00出來,最晚 6:15要出現。

結果是,隔天早上我和我們這一次隨行的導演和攝影師都 6:30前出現在旅館大廳,但戶外的卡車真的少了一大半⋯⋯(說好的 6:30發車呢!!!)所以我們三個人悠閒地吃著早餐,等待第二批 7:00發車的卡車們,還遇到前一晚一起聊天的運將們,「哎呀妳們真的爬起來看卡車發車啊」,而有了第一集首圖那一張照片。

至於丸子先生,他剛值完班休息去了。「一切都是因為有緣」,有緣的話一定會再相見的。

歡迎光臨「イマスビレッジコート小浜」旅館。

【前進福島第一核電廠】系列連載未完待續⋯⋯

本文同步刊載於【DQ地球圖輯隊

福島第一核電廠的汙染處理水只能排到大海?一次搞懂含氚處理水是什麼

10號,日本環境大臣原田義昭在內閣會議結束後的記者會上,面對記者的採訪,表示自己認為福島第一核電廠的「處理水」(処理水)除了釋放到海洋之外,印象中沒有其他的辦法。

文章上線時間:2019.9.11
增修時間:2019.10.30,修正內文並新增「告示濃度限度比」小補充
增修時間:2020.10.16,新增後續進度

Photo by Tim Marshall on Unsplash

認識「處理水」之前,要先認識「汙染水」

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後,因為降雨或地下水流經福島第一核電廠 ❶❷❸號機組廠房的水,因為接觸到廠房內部的熔渣(冷卻凝固後的熔融燃料棒),而含有高濃度的放射性物質。這些含有高濃度放射性物質的輻射汙染水,簡稱「汙染水」(汚染水)。

「汙染水」對策:擋水+抽水雙管齊下

為了防止「汙染水」的量越來越多,東京電力公司(以下簡稱「東電」)在福島第一核電廠的 ❶❷❸❹號機組外,靠近陸地一側加裝凍土牆,防止地下水繼續流經 ❶❷❸號機組;在靠近海岸一側加裝擋水牆,防止流經 ❶❷❸號機組受到輻射汙染的「汙染水」流入海洋;並在 ❶❷❸❹號機組附近裝設水井汲水,調節地下水位高低,並試圖讓廠區內的「汙染水」量不要再擴大。

「汙染水」每天發生中

然而,因為降雨還有調節地下水位的關係(*),即使東電每天都在汲水,目前(2019/9/9的資料由此去歷年資料點這裡)每天都還有約 92立方公尺的水會流進福島第一核電廠的 ❶❷❸❹號機組廠房內。

*調節地下水位為什麼會讓「汙染水」增加?

因為水壓差的關係,水會從水壓高(水位較高)的地方流向水壓較低(水位較低)的地方。如果一口氣將 ❶❷❸❹號廠房內的地下水全部抽乾,只會讓廠區外沒有受到汙染的地下水不停流入廠房內。所以要如何調整廠房內外的地下水位高低,是一大重點。

在做法上,必須要讓外界的地下水位>❶❷❸❹號廠房內的地下水位,才不會讓 ❶❷❸❹號廠房內的汙染水流到廠房外,但這麼做又會讓汙染水的水量日益增加⋯⋯

從「汙染水」到「處理水」

這些收集來的「汙染水」,都會一桶桶裝好擺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內部,接受東電管理與進一步處置。

這些收集到的「汙染水」,首先會送到「銫吸附裝置」(セシウム吸着装置),除去銫(Cs)和鍶(Sr)。除去銫和鍶的「汙染水」,再經過淡水化裝置(除去水中的鹽分)後,稱之為「鍶處理水」(ストロンチウム処理水)。這種「鍶處理水」,可以作為 ❶❷❸❹號機組的冷卻水回收再利用。目前(2019/8/22)福島第一核電廠內部共存有 89,170立方公尺的「鍶處理水」。

圖為「汙染水」到「處理水」的淨化流程。圖片出處:東京電力公司

絕大多數的「鍶處理水」,會被送到「ALPS多核種除去設備」,將 63種放射性核種的 62種放射性核種去除。「ALPS多核種除去設備」唯一不能去除的放射性核種,就是氚(H-3)。經過「ALPS多核種除去設備」處理過後的「鍶處理水」稱之為「處理水」(処理水),也有人稱之為「含氚處理水」(トリチウムを含んだ処理水)。目前(2019/8/22)福島第一核電廠內部共存有 1,062,714立方公尺的「處理水」。

想要知道目前福島第一核電廠的「處理水」水量,上東電的網站上都能即時看到,有英文版

「處理水」滿足標準,理論上可以排放

這些經過一連串除放射性核種淨化處理的「處理水」,有效輻射劑量已經低於日本的國家標準每年 1毫西弗(mSv/year),也低於日本政府訂定的「告示濃度限度比」或稱「告示濃度比総和」標準。按照法規,只要這些「處理水」的有效輻射劑量和告示濃度限度比都低於標準,就可以將這些「處理水」釋放到自然環境之中。

*什麼是「告示濃度限度比」或「告示濃度比総和」?

當廢水中有一種以上的放射性核種,則須考慮「告示濃度限度比」。「告示濃度限度比」指的是,各個核種實際濃度佔該核種告示濃度比值的加總。 由於日本政府針對不同核種設有不同的「告示濃度」(告示濃度=該核種的輻射劑量容許值),若要將有一種以上的放射性核種的廢水排到環境中,則所有核種的濃度都必須要低於該核種的「告示濃度」,並且【告示濃度限度比=各個核種實際濃度佔該核種告示濃度的比值的加總起來的數值】必須要小於 1,才可以將廢水排至環境中。

然而,即使這些「處理水」的輻射值已經低於政府標準,而且經過「ALPS多核種除去設備」淨化過的「處理水」,只剩下氚(H-3)這一個自然界很常見的放射性核種(氚(H-3)是氫(H-1)的同位素,氚的性質基本上就和氫一樣,自然界中的水也會有氫的同位素氚,透過日常生活的飲用水,我們人體內也會有氚,但進到人體內的氚都能代謝到體外,不成問題)。因為社會上的反彈,福島第一核電廠內的這些「處理水」,遲遲沒有被釋放到自然界中。

排到海洋是最經濟的選擇

2016年6月,氚水專案小組(トリチウム水タスクフォース)針對「處理水」的處理方式,提出了(1)注入地層(2)排放到海洋(3)以水蒸氣的方式排放到大氣之中(4)電解氚水轉換成氫氣釋放到大氣之中(5)埋到地底下,共 5個方案。雖然當時這個氚水專案小組並沒有作出決定,到底哪一個方案比較好,但從資料中可以看出「排放到海洋」在成本考量上是最有經濟效益的。日本原子能規制委員會的更田豊志委員長也說:「稀釋後(將處理水)釋放到海洋,是現實上唯一的選擇。」

這一次,原田義昭說了「在我的印象中,只有(將處理水)排到海洋這一個方法」、「想了很多方案,但真的可以選擇的選項不多」。當記者進一步反問原田義昭「是否要將(處理)水釋放到海洋中,來稀釋掉(處理水)」,原田義昭接下來的回答才重要。

「這是極為重要的話題,不能草率回答。首先必須要確實地(向大眾)說明安全法規和科學上的標準。要避免風評被害,要有誠意地對內、對外說明,我認為這是比任何事情都還要重要的事。我想,全體政府今後會慎重地進行討論。」

為什麼挑在卸任前說這種話?

既然將這些「處理水」排到海洋,是最經濟實惠的做法。日本政府遲遲不敢將「處理水」排到海洋,就一定和海洋、漁業有關。當地漁夫或漁業相關業者擔心,如果政府將這些「處理水」排放到海洋之中,就有可能再度造成漁業的「風評被害」。

事實上,上個月經濟產業省的「多核種除去設備等処理水の取扱いに関する小委員会」,在睽違 7個月再度召開的會議上,經濟產業省針對「處理水」的問題,又提出了在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內長期保管的新方案。

福島縣漁業協同組合連合會的野崎哲會長便批評道,今天原田義昭特別挑在安倍晉三公布最新內閣名單的前一天說出這種話,而不是選在就任環境大臣的當下時,呼籲當局討論「處理水」的解決方案,這是很不負責任的做法。

OS:在原田義昭說完這席話之後,下午就傳出安倍晉三有意讓小泉進次郎接環境大臣。至於小泉進次郎會怎麼回應原田義昭丟下的這顆震撼彈(只有將「處理水」排到大海這個辦法),還有待接下來的報導。
但其實我個人對於小泉進次郎會怎麼回應「處理水」問題,我更在意的是小泉進次郎的未婚妻現在懷有身孕,到底小泉進次郎會不會、能不能請到育嬰假,才是我在意的亮點。

將所有的「處理水」排到大海要多久?

法政大學客座教授宮野広針對目前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狀況,計算了如果將福島第一核電廠內所有的「處理水」,以目前既有的設備排放到海洋之中,需要耗費多少時間?結論須 17年又 4個月左右。

根據宮野広的計算,福島第一核電廠的 ❺❻號機組各有 3台輔助型冷卻水汲海水幫浦(補助冷却水海水ポンプ),這個設備原本是要用來抽取海水,作為反應爐的冷卻水。❺號機組的幫浦,每台每小時可以處理 1,800公噸的水,❻號機組的幫浦每台每小時可以處理 2,800公噸。

目前福島第一核電廠內約有 950桶水,當中有 105萬公噸含氚「處理水」。根據日本法規,日本核電廠要排放含氚水時,必須將氚濃度稀釋到每公升 60,000貝克(Bq/L)以下。但福島第一核電廠的狀況特殊,所以須將氚濃度稀釋到低於每公升 1,500貝克(Bq/L),才可以將「處理水」排放到海洋之中。

因此,如果要將福島第一核電廠內的「處理水」排放到海洋之中,必須要將這些「處理水」的氚濃度稀釋到輻射值低於每公升 1,500貝克(Bq/L),這麼做會讓「處理水」的水量變成 6億9,930萬公噸。如果交替使用 ❺❻號機組的幫浦,365天24小時運轉,需要 17年又 4個月左右,才能將「處理水」全數排放到海洋之中。

值得注意的是,宮野広曾在 2016年進行過類似的計算,但當時得出的答案只需要 7年又 1–4個月。宮野広表示,這是因為兩次計算的假設不同,這一次的計算只是一個例子,調整假設可以縮短處理時間,但要處理完所有的「處理水」,都需要經過好一段時間,該是冷靜討論「處理水」最終處理方式的時候了。

關於福島第一核電廠「處理水」的現況,可以參考東京電力公司的網站(日文版請點此英文版按這裡)。如果想要知道更完整關於福島第一核電廠「汙染水」問題,以及目前是怎麼處理「汙染水」的,可以參考《福島第一核電廠廢爐全紀錄》(臉譜出版),翻到最後面的版權頁可以看到我的名字(這是文末彩蛋的概念)。

2020.10.16 後續更新

每日新聞》與《讀賣新聞》報導指出,根據政府內部相關人士透露,目前內部已經確定要將福島第一核電廠的「含氚處理水」經稀釋後排放到大海,以解決福島第一核電廠區在 2022年夏天就沒有多餘空間可以設置特製水槽存放「含氚處理水」的問題。

事實上在今年 2月的政府有識者會議上,報告書中就已經做出「排到大海」比「蒸發成水蒸氣後再排放到大氣之中」來得更實際的結論(OS:這種結論居然需要花這麼長的時間⋯⋯這不是用腦袋想一下就知道了嗎,把這些水全部換成水蒸氣是要浪費多少熱能==)。

目前計畫上,「含氚處理水」中的氚濃度必須要稀釋到低於最高日本標準值的 40分之 1以下,才能排到福島海灣(還記得大阪雙簧二人組吉村陽文和松井一郎的幹話嗎~怎麼可能運到大阪灣排放!)。此外,如果要將「含氚處理水」稀釋後在排到大海,需增添設備並經過原子力規制委員會的審查,約需耗費 2年左右的時間。在這之後預計花 30年才能將目前存放的這些「含氚處理水」排到大海。

不過本案從提案到現在,一直都遭到漁業相關團體強烈的反彈,目前政府和漁業團體間尚未達到共識。

本月召開廢爐・汙染水對策相關閣僚會議時,將會正式拍板定案。


參考資料

  1. 環境相「処理水は海洋放出しかない」福島第一原発
  2. 処理水ポータルサイト|東京電力
  3. 【原発最前線】トリチウム含む処理水の海洋放出に批判続出 「報道」が反発煽る? 公聴会の議論かみ合わず
  4. 原発処理水「海へ放出するしかない」…所管外の環境相が言及
  5. 福島原発の処理水、海洋放出に17年 専門家が試算

本文同步刊載於【關鍵評論網】、【泛科學

是「事故」不是「核災」:回到2011/3/11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到底出了什麼事?

福島第一核電廠共有 ❶❷❸❹❺❻共 6個機組。❶❷、❸❹、❺❻號機組兩兩一對,共用一個控制中心與排氣塔,部分管線也可互通。

2011/3/11那一天,福島第一核電廠只有 ❶❷❸號機組運轉中,❹❺❻號機組都在定期檢修期間,沒有運轉,原子爐內也沒有放置燃料棒。但在接下來五天內,❶❷❸❹號機組接連發生事故,明明海嘯發生當下沒有運轉的 ❹號機組也會發生氫氣爆炸,原因就在於 ❸號機組和 ❹號機組之間,有部分管線是相通的。

2016年,當時我曾經在部落格上分享NHK特別節目整理的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 88小時內的時間軸。本文脈絡和舊文(舊文連結由此去)雷同,可擇一閱讀。

圖為福島第一核電廠 ❶❷❸號機組(由左而右)目前的外觀。圖片出處:東京電力公司網站

2011/3/11(Day 1)

14:46 發生東日本大地震,當時運轉中的 ❶❷❸號機組因為地震發生,將燃料插入控制棒,鈾-235核分裂連鎖反應終止。

當時三座機組都有成功停止原子爐運轉,然而,雖然三座機組都有成功停止鈾-235的核分裂連鎖反應,但 ❶號機組內部的餘熱沒有獲得控制,原子爐內部溫度過高,造成燃料中的反應物持續釋放α和β射線(α射線就是氦的原子核,β射線就是電子)反應生成新的生成物並持續產生熱能。

另一方面,14:46當下緊急停止原子爐運轉,造成原子爐內部的水蒸氣沒有地方可以跑,全部困在壓力容器內部的結果,造成壓力容器內部的溫度和壓力都飆高。

14:52 ❶號機啟動緊急冷卻水系統(非常用復水器,IC),讓水蒸氣可以自動導入冷卻系統冷卻。除了 ❶號機之外,其他的機組也靠著自動或手動的方式,啟動緊急冷卻水系統。

15:27 第一波海嘯抵達福島第一核電廠,靠近海岸海拔高度只有 4公尺左右的地區遭到淹沒。

15:35 第二波海嘯抵達福島第一核電廠,海拔高度約 10公尺左右的地區遭淹沒,海拔高度只有 10公尺的 ❶❷❸❹機組廠房內部水淹到 5公尺高。至於位處海拔高度約 13公尺的 ❺❻號機組,也發生廠房浸水的情況。

15:37 ❶號機組因為海嘯的關係,發生全交流電源喪失(Station Black Out, SBO),連直流電都無法使用。

❶號機組的緊急冷卻水系統因為海嘯來臨的關係,失去電源造成整個系統喪失功能。在斷電之前,暫時關閉的配管安全閥(SR弁),也因為斷電的關係失去功能,造成 ❶號機組的壓力容器內部再度因為水蒸氣的關係,溫度和壓力都上升。但少了緊急冷卻水系統,還是有一個辦法可以冷卻壓力容器內部的水蒸氣:原子爐的壓力抑制室還有液態水,當壓力容器內的水蒸氣經由管線接觸到壓力抑制室的液態水時,就能稍微冷卻。此外,原子爐內部的主蒸汽配管還有一個彈簧式的安全閥,當壓力容器內部的壓力超過預設值,就會自動打開洩壓。

然而,因為水蒸氣從壓力容器被送到壓力抑制室冷卻降溫,造成壓力容器內水量不足,壓力容器內部的液態水急速減少,到了 17:45左右,壓力容器內部的水位已經低於燃料棒最高點(部分燃料棒露出水面以上),露出水面的燃料棒無法調節溫度,持續發熱並造成燃料棒損傷。

15:38 ❸號機組發生SBO全交流電源喪失,但可使用直流電。

15:38 ❹號機組發生SBO全交流電源喪失,連直流電都無法使用(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當天,❹號機組並沒有運轉)。

15:40 ❺號機組發生SBO全交流電源喪失,但可使用直流電(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當天,❺號機組並沒有運轉)。

15:41 ❷號機組發生SBO全交流電源喪失,連直流電都無法使用。

18:56 ❶號機組內部露出水面的燃料棒無法調節溫度,燃料護套的鋯合金和水蒸氣發生反應產生氫氣。

19:23 ❶號機組內部所有的燃料棒都露出水面以上。

20:50 福島縣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2公里區域的住戶避難指示。

21:23 中央的內閣總理大臣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3公里區域的住戶避難指示,半徑 3–10公里區域內的住戶在屋內避難,不要外出。

22:00 左右,❶號機組內部的燃料棒開始出現「爐心熔毀」(meltdown),燃料棒中心溫度達 2200°C以上。

隨著「爐心熔毀」(meltdown)的範圍越來越大,因高溫熔融成為液態的燃料棒流到壓力容器(爐心)底部。

22:11 ❶號機組內部呈現熔融態的燃料棒因為高溫熔破了壓力容器(爐心)底部,熔融態的燃料棒往下流至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底部。❸號機組到3/13早上 10:00左右,❷機組到 3/14晚間 20:00左右,也發生了同樣情況。

這些流到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底部的熔融態的燃料棒,溫度極高又沒有任何物質可以冷卻它們,反而是這些熔融態燃料棒的高溫加熱起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內部剩餘的水,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充滿了水蒸氣還有因燃料護套的鋯合金和水蒸氣發生反應產生的氫氣。這些水蒸氣和氫氣先是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內,接著往上逸散到 ❶號機組廠房最高處。

2011/3/12(Day 2)

05:44 內閣總理大臣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10公里區域的住戶避難指示。

15:36 累積在 ❶號機組頂樓的水蒸氣和氫氣,因不明原因引火,發生「氫氣爆炸」。

18:25 內閣總理大臣發布,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20公里區域的住戶避難指示。

2011/3/13(Day 3)

10:00 ❸機組到內部呈現熔融態的燃料棒因為高溫熔破了壓力容器(爐心)底部,熔融態的燃料棒往下流至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底部。

2011/3/14(Day 4)

11:01 累積在 ❸號機組頂樓的水蒸氣和氫氣,因不明原因引火,發生「氫氣爆炸」。

20:00 ❷機組到內部呈現熔融態的燃料棒因為高溫熔破了壓力容器(爐心)底部,熔融態的燃料棒往下流至一次圍阻體(格納容器)底部。

2011/3/15(Day 5)

06:10 左右,觀測到巨大聲響及振動。原因是 ❸機組內部的氫氣,透過 ❸機組和 ❹號機組共通的管線,流到 ❹號機組內部。然後 ❹號機組內部因不明原因起火,發生「氫氣爆炸」。

11:00 內閣總理大臣發布指示,要求距離福島第一核電廠半徑 20–30公里區域的住戶在屋內避難,不要外出。


總結來說,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就是海嘯引發核電廠內部電源喪失,失去冷卻功能,造成燃料棒溫度過高,燃料棒熔融,燃料棒的鋯合金護套和水反應產生氫氣,最後引發「氫氣爆炸」,導致放射性物質外洩到廠房外。

所以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就是「事故」,不是什麼「核災」。日文也都是用「事故」來描述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如果真的要說「核災」的話,也許車諾比事故會比較接近「核災」,但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核電廠是因為核反應而發生爆炸的案例,也就沒有什麼「核災」。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就是「事故」,而這個事故的原因就是因為發生海嘯,發生了一個福島第一核電廠在設計上,無法抵抗的海嘯,導致核電廠內部全電源喪失。但事實上,這其實是可以避免的事故 — — 福島第一核電廠沒有做好海嘯應對措施,也沒有充足的備用電力或緊急爐心冷卻系統(台灣是第一個設計出緊急爐心冷卻系統的國家)。

福島第一核電廠沒有考慮到海嘯問題,可以算是應注意能注意而未注意的人為疏失,但考慮到附近的女川電廠或福島第二核電廠都能挺住海嘯的攻擊,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真的就是一起事故,而不是什麼「核災」。

所以拜託華文界不要再用什麼「核災」來稱呼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

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就是一個因為海嘯而引發的「事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zqFub5BBVs

參考資料

  • 「検証 福島原発 1000日ドキュメント」、『ニュートン別冊』、ニュートンプレス、2014年5月。
  • 石川迪夫(2014)『考証 福島原子力事故:炉心溶融・水素爆発はどう起こったか』、日本電気協会新聞部。
  • 原子力資料情報室編(2016)『検証:福島第一原発事故』、七つ森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