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展三天急喊卡,2019愛知三年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遭恐嚇

「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網頁截圖

日本軍「慰安婦」《和平的少女像》

日本愛知縣三年一度舉行的大型國際藝術祭「2019愛知三年展」(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2019,Aichi Triennale 2019)於本月 1號正式開幕。今年邁入第 4屆的「2019愛知三年展」由記者津田大介擔綱藝術總監,會場橫跨愛知縣的名古屋市和豊田市,號稱是日本國內最大型的國際藝術祭。

這次「2019愛知三年展」當中,愛知藝術文化中心(愛知芸術文化センター)的特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表現の不自由展・その後)在開幕當天迅速成為話題焦點,政治人物紛紛跳出來抵制。主辦單位更在 2天內就收到 400多通抱怨電話和 500封以上的電子郵件,傳真機還收到要「帶瓦斯罐去會場叨擾」的恐嚇信。讓主辦單位不得不在「2019愛知三年展」開幕 3天內,便宣布關閉「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展區,其他展區會依照原訂「2019愛知三年展」活動展期,對外開放到 10月14日止。

在「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當中,最多人批判的作品當屬韓國藝術家金曙炅(KIM Seo-Kyung)、金運成(KIM Eun-Sung)夫婦的《和平的少女像》(Statue of Peace,俗稱「慰安婦像」)。

圖片出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參展作品《重重》的攝影師安世鴻Facebook貼文

「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

「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可以回溯到 2015年由民間自發性在東京舉辦的「表現不自由展」。當時的「表現不自由展」聚集了各種被公家的文化藝術機構視為禁忌的作品,從慰安婦問題、天皇與戰爭、殖民地統治與《憲法》9條論爭等,所有作品都會在旁邊附上當時被公家文化藝術機構退件的理由,讓民眾在參展的過程中搭配這些文字描述,思考當代日本在表現上的「不自由」。

「2019愛知三年展」延續了當年「表現不自由展」的精神,而取為「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藝術總監津田大介表示,現在日本因為審查機制和「忖度」剝奪了不少作品表現的機會,對於日本言論與表現自由正受到威脅產生強烈的危機意識,因而策劃了本次的「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藝術總監津田大介接著提到,他希望能藉由「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讓觀眾思考為什麼這些作品會被下架,特別是這次特展的展品當中,有幾件作品會讓人很不解這件作品為什麼會被下架。津田大介希望能透過這個機會,激發觀眾的討論,進而邁向一個健全的民主主義社會。

那張應該被燒毀的人像

在「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當中,備受矚目的作品除了金曙炅和金運成夫婦的《和平的少女像》外,當屬嶋田美子的《焼かれるべき絵》(A Picture to be Burned):這幅版畫作品約有三分之一的畫面被燒毀,但還是能從剩餘的部分推測出畫面中的人物就是昭和天皇本人。

此外,本次特展中除了《和平的少女像》外,還有另一件和日本軍「慰安婦」有關的作品:韓國攝影師安世鴻的《重重》攝影集。這次參展的《重重》是安世鴻最一開始針對被留在中國的朝鮮・韓國籍日本軍「慰安婦」所拍攝的系列照片,目前安世鴻的《重重》攝影計畫已經擴大到亞洲其他國家的前日本軍「慰安婦」(只可惜安世鴻已和台灣籍慰安婦擦身而過,台灣現存的 2名慰安婦阿嬤都不願在螢光幕前露面)。

關於安世鴻的《重重》攝影計畫可參考舊文《三場以慰安婦為主題的展覽,正在東京新宿區考驗著世人的接受程度》。

禁止拍照錄影,但純文字OK

縱使這次「2019愛知三年展」的主辦單位為了要打破藝文界的「禁忌」豁出去開了「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2019愛知三年展」唯獨「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禁止觀眾用手機攝影並上傳到社群網路上,但如果只有純文字的貼文則不在此限。

藝術總監津田大介表示,自己身為一名記者,當然希望這個以表現自由為題的特展能讓大家自由地拍照、投稿到社群網路上,但作為「2019愛知三年展」藝術總監,有責任要顧好整場活動的安全管理,才有了這項規定。

圖片出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參展作品《重重》的攝影師安世鴻Facebook貼文

然而,即使「2019愛知三年展」已經規定「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展區不得攝影,在開幕當天網路上還是傳出「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展區作品的畫像,更有明明就不在「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展區裡面的作品,被網友惡意誤導的「不實訊息」(disinformation)。

開幕第二天 :名古屋市長要求愛知縣知事撤展

「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在「2019愛知三年展」開展第 2天情勢急轉直下:名古屋市市長河村隆之(河村たかし)親自前往「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會場巡視,並於參觀完「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所有展品後在記者面前表示,他希望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能立刻撤掉《和平的少女像》。

河村隆之表示,自己在「2019愛知三年展」開幕前一晚才得知會場裡設有《和平的少女像》。他認為,這次籌辦「2019愛知三年展」的費用是由愛知縣、名古屋市出資,再加上中央政府的補助款,「用了稅金,看起來就是要讓日本國全國都承認這個東西(指《和平的少女像》)」。河村隆之接著說道:「這怎麼想都是在踐踏日本人的、國民的心,這到底是在想什麼」、「在花了 10億円與稅金的場所展示,看起來就像公家機關在做這件事」。

河村隆之在記者面前強調,「表現自由絕對不能傷害到他人」,光是這點就足以將《和平的少女像》撤掉。對於「2019愛知三年展」主辦單位因為「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接到不少抗議電話,河村隆之則回應道:「這不也是表現自由嗎?自己的想法堂堂正正地說出來就好。」

各界政治人物紛紛跳出來參一腳

河村隆之還提到,大阪市市長松井一郎曾打給他,反問他在藝術季上展示了《和平的少女像》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讓大阪維新之會的松井一郎「提醒」河村隆之一事曝了光。

在大阪銳不可當的執政黨大阪維新之會,從橋下徹時代就不斷以地方首長的角色大力打壓、批判任何和日本軍「慰安婦」有關的議題,自製大阪專屬的慰安婦問題補充教材、全面清查大阪校園內是否有「不適合」的歷史課程,更為了一座慰安婦像單方面取消和美國舊金山市的姐妹市關係。現在提到慰安婦爭議,大阪維新之會絕對是數一數二的代表。

關於大阪維新之會的介紹,請參考舊文《知事、市長雙請辭再互換,2019大阪雙首長選舉提前開跑》。

河村隆之此話一出,松井一郎接著在大阪市役所前接受記者採訪。松井一郎表示:「河村也知道並不是只有日本軍人打造了慰安婦制度,他知道這是對於戰時下的女性在人權上的侵害。(但這和)用國民的稅金展示把我們的祖先描述成野獸般的展示品,又是另一回事。」

在眾多政客或名人接連批判的同時,最大咖的角色應屬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菅義偉 2號在記者會上表示,中央政府會慎重檢討關於「2019愛知三年展」的補助款。「2019愛知三年展」在今年 4月獲選為日本文化廳的補助事業,預計能於今年底提供愛知縣約 7,800萬円的補助款。

「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場內一景,圖片出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參展作品《重重》的攝影師安世鴻Facebook貼文

「帶著瓦斯罐去會場叨擾」,愛知縣知事急喊卡

在名古屋市市長河村隆之透過媒體向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喊話的隔天(3),大村秀章召開臨時記者會,宣布要暫停「2019愛知三年展」的「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讓「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為期 3天便告吹。

大村秀章表示,他之所以會取消「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是因為當局一直收到恐怖攻擊預告,以及超乎工作人員身心能夠負荷的恐嚇電話與郵件,當中還有威脅要「帶著瓦斯罐去會場叨擾」的傳真,以及針對愛知縣特定職員的誹謗。他希望能有更多人知道發生了這些事情,才決定出面取消「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雖然覺得很可惜,也已經對藝術家們的表現(指作品)展現最大的尊重,但現在(主辦單位的)機能已經癱瘓了」。

大村秀章補充道,這段時間接獲的批判電話,主要都是針對《和平的少女像》和《焼かれるべき絵》這兩幅作品。由於電話量太大,愛知縣政府已經加派管理職的公務員負責處理這些電話,但有職員在應對過程中透露了自己的姓名,而在網路上被攻擊。目前他們已經將所有的相關訊息提拱給轄區的東警察署,由警方負責處理網路黑函。

當被記者問到大村秀章是否擔心類似京阿尼縱火事件再度重演,或是否因為名古屋市市長河村隆之前一天在記者會上的發言,才決定要終止「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大村秀章一概不回答,表示那是河村隆之個人的意見,如果回應了就換成自己要承擔這個責任。

藝術總監津田大介:責任我該扛

至於「2019愛知三年展」的藝術總監津田大介則說,雖然這次取消「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是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的決定,但他認為最該為此負責的人是自己。津田大介表示,「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的作品,都是曾經在展示期間被撤掉的作品,在開展之前就有想過很有可能又會在展期間被撤展,但當時覺得如此一來就能讓支持和反對的聲音浮上檯面。

津田大介說:「沒想到才展示了 3天就被撤展,這真的是斷腸般的痛苦,對大眾感到非常抱歉,希望三年展能安全安心地走到最後。」

然而,在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和藝術總監津田大介相繼宣布「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終止後,當天(3)晚間「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的實行委員會也發表聲明,強調「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實行委員會單方面被告知特展終止,抗議大村秀章和津田大介的撤展決定。

記者綿井健陽在「2019愛知三年展」的「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宣布撤展後,進到會場記錄下撤展前的展場一景。從綿井健陽拍攝的照片當中,有一張「表現不自由展」年表在最後一欄多了一行:「2019.8 2019愛知三年展『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終止事件。」圖片出處:綿井健陽Facebook貼文

持續抗爭中?

目前,日本筆會(日本ペンクラブ)是第一個發出聲明,呼籲當局應該要恢復「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的團體,在連署網站change.org上也出現了希望愛知縣知事大村秀章能撤回這次決定的連署

雖然目前「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已經中止了,但在「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的網頁上,能看到 17件參展作品的解說。「2019愛知三年展」或「表現不自由展・在那之後」特展接下來的動向值得關注。

無事に展示終わったら日本社会にとっても希望」 (如果能平安無事地展示到最後,對於日本社會來說也是個希望)——《韓民族日報


參考資料
  1. 「平和の少女像」展示中止を要請へ。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を河村たかし・名古屋市長が視察
  2. 慰安婦像の撤去要請 河村市長、大村知事に
  3. 抗議殺到…津田大介監督、涙の説明 従軍慰安婦像に似た平和の少女像展示「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
  4. 「表現の不自由展」、写真投稿ダメ 「炎上」の波及懸念
  5. 津田大介氏が謝罪「想定を超えた。僕の責任であります」
  6. 少女像展示「中止を」 河村市長が知事に申し入れへ
  7. 慰安婦像などを並べる「表現の不自由展」に批判殺到。市長は中止要請へ
  8. 少女像「展示は続けられるべきだ」=日本ペンクラブが声明
  9. “表現の不自由展”中止へ。大村知事、京アニ放火事件を意識したことも明かす【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
  10. 少女像展示の企画展中止=慰安婦象徴、抗議殺到-「安全な運営できない」・愛知
  11. 慰安婦問題像 展示中止「脅迫の電話やメール 安全運営に危惧」
  12. 「平和の少女像」撤去の可能性も 県や実行委と調整へ 津田氏「批判する人にこそ見てほしい」
  13. あいちトリエンナーレが「安倍首相をハイヒールで踏む作品を展示」というデマ情報が拡散

本文同步刊載於【關鍵評論網

2019.04.27 電影《主戦場》大阪首映場筆記

SHUSENJO: The Main Battleground of The Comfort Women Issue

日裔美國人第二代Miki Dezaki(ミキ・デザキ)編導的美日韓慰安婦議題紀錄片《主戦場》(SHUSENJO: The Main Battleground of The Comfort Women Issue),從本月 20號起在日本各地接連上映。

本片從Miki Dezaki在YouTuber時期遭到右派網友攻擊的個人經驗開始,踏入跨越美日韓國境的「慰安婦議題」之爭。本片藉由 27名關鍵人物的訪談內容,穿插新聞、紀實影像與文字描述歷史事實,再配上Miki Dezaki的解說解開美、日左右派對於慰安婦議題歷史認識的差異。

!本文可能含有部分電影內容,如果不希望事前被雷,請不要繼續往下閱讀!
圖為 2019.04.27 電影《主戦場》大阪首映場(第七藝術劇場)映後座談會,畫面中間的男性即為Miki Dezaki。

「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

根據Miki Dezaki的說法,訪談的過程中一名右派代表說到「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而決定將片名取為《主戦場》。Miki Dezaki認為,現在的慰安婦問題正好就是右派vs.左派的主戰場,除了日本和東亞各國在歷史史觀上的爭論,在日韓外交上也是主戰場。

「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這點可以從紀錄片一開頭看出,或應該說「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是貫穿Miki Dezaki為什麼要拍這支紀錄片,以及作為日裔美國人的他為什麼要梳理美日韓左右派論述的原因——在《主戦場》影片最後,Miki Dezaki認為現在在日本具有影響力的人物走向極右「再軍備」的結果,最終就會演變成美日大戰,「你(日本)想和我的國家(美國)打仗嗎?」。

日韓意識形態論戰的美國擂台

片中對於美國在慰安婦議題的立場,如果要我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慰安婦問題和美國無關」,但「美國是慰安婦問題的主戰場」也是不爭的事實——隨著美國加州格倫代爾(Glendale)和舊金山(San Francisco)等地有韓、華僑(韓裔、華裔美國人)團體設立慰安婦像,引發日僑(日裔美國人)或甚至是日本政府不滿,例如:和舊金山解除姐妹市關係的大阪市長吉村洋文,又或是日本駐亞特蘭大省總領事篠塚隆在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省「和平的少女像」揭牌前夕,在採訪時說了「慰安婦是領薪水的,所以不是性奴隸而是賣春婦」,引發日韓媒體口水戰。這些論戰都是發生在美國、特別是亞裔人數相對較高的地區。

但是,「慰安婦」議題和美國之間的關係絕對不是亞裔族群間的民族意識問題而已。當然,正因為日裔、韓裔或甚至華裔族群共同生活在美國這塊土地上,遇到歷史問題難免會出現意識形態或立場不同的論戰,但「慰安婦」這件事情本身和美國的關係絕對不僅此而已。

從唐行小姐、戰時慰安婦制度,再到「特殊慰安設施協會」

我的指導教授藤目ゆき是以日本近現代女性史的角度來分析慰安婦問題,簡單來說,我的教授很重視在「慰安婦」制度成型之前,日本就有仲介(女衒)居中斡旋,將貧苦人家的年輕女孩賣到遊郭或海外被迫人家下海的「からゆきさん」(唐行小姐),這些都是人口販運的性暴力。從戰前就有「女衒」這種職業專門將底層婦女賣到紅燈區的產業,到戰爭時期演變成戰時性奴隸體制的「慰安婦」,甚至到戰後以美國為首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接管日本期間,日本換湯不換藥的將慰安婦制度改為「特殊慰安施設協会」(RAA),提供駐日盟軍GHQ專屬的性服務「紅線區」,當我們在討論慰安婦背後成因時,這一脈相承的關係缺一不可。

正如同電影《主戦場》所述,影片中有提到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緊接著韓戰和越戰,當時日韓作為美軍背後重要的軍備同盟,在前線也打造了美軍專用的「慰安所」,據稱這些慰安所是韓國人仿造日治時期慰安婦體制建的(紀錄片中的描述方式是,韓國人替美軍建了類似慰安所的東西,而這個韓國人在二戰期間曾為日軍,所以說這是從日本學來的陋習)。

軍方永遠擺脫不了戰時性暴力加害者的事實

右派在討論慰安婦議題時,最常使用的套路是「慰安婦=賣春婦」,她們有拿錢,然後這些慰安所都是民間業者自己建的,和軍方無關。

即使事情真是如此,難道使用這些「服務」的軍方就可以免責嗎?「別人都準備好,不用白不用」「這又不是我要求的,是別人準備好的,我只是順便用一下而已」這種藉口都不足以反駁軍方正是戰時性暴力加害者的事實,不論是日軍或以美國為首的駐日盟軍總司令部(GHQ)。

受訪者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訪?

《主戦場》在敘事上的剪輯做得很流暢,看起來就像受訪者們真的在對話一樣,這也是映後座談會觀眾發問的重點——《主戦場》這部紀錄片上映後被抨擊的點是,有受訪者表示他們事前不知道訪問內容會變成這樣,疑似在取材倫理上發生爭議。簡單整理Miki Dezaki的回應,他表示自己在拍攝前都有和當事人解說影片會用在紀錄片當中,但不能保證最後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而且所有當事人都有簽署同意書。Miki Dezaki也說,他並沒有讓受訪者知道其他受訪者說了什麼內容,真的很剛好左右兩邊的說詞可以對上。有的時候他會適時地以「我聽說好像有人認為⋯⋯那你覺得怎麼樣」詢問當事人看法,但不會明確地告訴當事人是誰說了怎樣的話。

《主戦場》有一段是這樣的,當右派在講沒有證據指出慰安婦是被迫成為軍事性奴隸,或是引用美軍 1944年做成的第 49號報告,表示當時美軍看到的慰安婦能賺錢、很自由可以到處外出和軍人玩樂什麼的時候,Miki Dezaki指出雖然當時日方或美軍沒有「慰安婦是被迫的」資料,但荷蘭政府有。

統治階級的白人不給碰,殖民地任人宰割

大航海時代成為荷蘭殖民地的印尼,當日軍一路南下攻下印尼時,當時在印尼的統治階級——荷蘭白人——和印尼當地人一樣成為日軍戰俘。荷蘭政府的報告指出,日軍初期「徵召」印尼當地居民成為「慰安婦」時,還是相對溫和的方式,但到後期就是強制徵召、將婦女非自願性的納入慰安婦體系的一環。也因為印尼特殊的背景(有荷蘭人這個殖民統治階級),所以當日軍佔領印尼後,也有荷蘭白人被迫成為慰安婦,成立「白人慰安所」,但「白人慰安所」很早就在荷蘭政府的要求下「提前」關閉。然而,當時荷蘭政府只有要求日軍關閉「白人慰安所」,至於早在大航海時代之前就居住在印尼這塊土地上的印尼人則不在荷蘭政府的條件內。

這讓我想到最近在讀bell hooks的“Ain’t I a Woman: Black Women and Feminism”,這本書就再講美國女性主義最初是「白人女性」的女性主義,白人女性認為自己也是白人,卻連黑人男性都不如——黑人男性已經有了投票權,但白人女性還沒有——所以作為「高人一等」的白人,白人女性也要和男性平起平坐,而忽略了黑人女性。當時荷蘭政府之於印尼的情況也是如此,先顧好自己的白人婦女,這是神聖不可輕犯的領域,殖民地的婦女就放著不管了。這一段我覺得接的很經典,把荷蘭白人vs.印尼當地婦女的故事完美嵌在影片中。

筆記與聯想

在電影院裡拿著筆記本想到什麼都有記下,等到開燈後一看筆記發現,並不是字醜到不能辨識,或是換行時沒有喬好行距疊在一起,而是鉛筆字跡淺到看不清楚(呃⋯⋯)只好簡單列出我覺得值得筆記下Miki Dezaki在《主戦場》陳述的論點:

  • 關於慰安婦是不是有支薪
    影片中有一個圖表是關於當時各地的匯率,即使有些慰安婦在慰安所真的有「賺到錢」,但像緬甸當時幣值很大,查資料會覺得慰安婦帳本上的數字都很好看,但換算成物價或其他幣值,就會變得很少。
    這讓我想到蓮花阿嬤的故事。在「阿嬤家—和平與女性人權館」(台灣的慰安婦博物館)一樓展區裡,有蓮花阿嬤當時從菲律賓宿霧島帶回來的「存摺」。然而,即使蓮花阿嬤保留著這份存摺回到台灣,卻沒有辦法在台灣兌現——因為銀行已經換人做了,讓這份存摺形同廢紙,拿不回「辛苦賺來的錢」。
  • 所謂謝罪
    Miki Dezaki以 1988年美國國會向日裔美國人道歉為例,美國在太平洋戰爭期間以種族為由拘禁境內日裔美國人。Miki Dezaki引用了美國前總統雷根(Ronald Reagan)簽署民權自由法案(The Civil Liberties Act of 1988)的影片,影片中雷根表示,賠款金額比不上當事人所受的傷害,但這部法案的意義在於歷史上的意義:政府願意面對過去犯下的錯誤,向受害者道歉。
    Miki Dezaki認為,雖然 1993年時任日本內閣官房長官的河野洋平發表談話,向慰安婦受害者道歉,並承諾將在日本教科書上記載這些史實,將歷史傳遞給下一代。但在河野洋平談話之後,安倍政權否認河野洋平談話的內容,所作所為也和談話內容不一致,所以現今的日本形同不曾道歉過。
    Miki Dezaki認為的謝罪,是由日本政府立法道歉,並在日本教科書中記錄這段歷史。
  • 日本人的課本
    1997–2012年間,日本人的中學歷史教科書上是有慰安婦相關記述的。雖說是 1997–2012年,初期各家出版社都有提到慰安婦,但到後來只剩一個版本有寫。
    在中學教慰安婦到底有多嚴重?去年底,《共同通信社》報導一名大阪府吹田市立中學的歷史老師每年都會在課堂上教和慰安婦有關的內容。結果這篇報導一出來後,大阪府全面清查各級中小學歷史課有沒有偷教慰安婦內容,而這名歷史老師與該校校長皆被懲處。
    在《主戦場》最後登場的加瀨英明是這麼說的:「學校就該教些正向光明的東西」「(慰安婦)這種事情等到學生大了就會知道了」是不是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呢(苦笑)我認為,慰安婦問題就和性教育一樣不能等,沒有什麼叫做「學生畢業之後自己就懂了」,不知道「慰安婦」三個字,沒有線索不知道關鍵字要怎麼下,是要怎麼上網「查」。況且,慰安婦的受害年齡正是國高中生的階段,這樣還有什麼理由說這個階段的學生不需要知道這種事?

被拋棄的國民

我在筆記本裡留下了這句話,「被拋棄的國民」,如果未來(?)我決定要把整篇整理一下投稿網路媒體的話,《被拋棄的國民,跟著「主戰場」導演Miki Dezaki認識美日韓慰安婦爭議吵什麼》大標大概會長這樣。

「被拋棄的國民」指的是被荷蘭白人政權拋棄的殖民地印尼在地人,「被拋棄的國民」指的是被大日本帝國遺忘的殖民地台灣與韓國。我寫下這句話的時間是在電影播到東京YMCA前面聚集一大票極右派仇韓的在特會,當他們在喊「朝鮮人滾開」的同時,他們從來沒想到當時是誰把朝鮮人納為「大日本帝國」的國民的,有誰願意讓自己的國家被併吞,莫名其妙被併吞,時勢所趨來到日本內地,戰後韓戰爆發有家歸不得只好留在日本,卻被喊「朝鮮人滾開」,這整件事情的始作俑者就是日本,你有什麼資格叫人家滾開。

另一方面,在日本當人們提到「殖民地」時只會想到南北韓,台灣也是被遺忘的角色,不被日本大眾記得的前殖民地,也很少日本人知道「台灣也有慰安婦」。

在《主戦場》電影中,提到殖民地和慰安婦受害者時都有特別點到台灣,但僅此而已。慰安婦問題不會只是日韓之間的問題,或Miki Dezaki在電影中強調的「美日韓的問題」,台灣現在在慰安婦問題上是缺席的,不管主戰場是在美國還是在日韓之間,我們都將自己定位成一個旁觀者,站在旁邊看著別人隔空吵架,好像一切事不關己一樣。

沒錯,一般情況別人在吵架時,站在旁邊要躲得越遠越好,免得掃到颱風尾。但當今天我們是被遺忘的角色呢?從日本人的多數記憶中「被遺忘」台灣曾經也是大日本帝國的殖民地,而且時間還比南北韓更早也更久。對我來說,從多數記憶中「被遺忘」也是一種拋棄,被兩度拋棄的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