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號:在日CHINESE的生存方式

這是第二次在標題打了「在日」,上一次〈十一月:在日留學生的社區交流〉我是這樣解釋的:

雖然是「在日本居住的外國人」簡稱,但實際上「在日」專指「在日韓國人」,特別是二戰後在日本擁有特別永久居留權,有些人即使換成了日本人的姓氏卻還是長期在日本社會邊緣化的一群。以上是個豆知識分享給大家,我想這裡也不用太過拘泥「在日」狹義的意思,只是為了讓標題的名稱簡潔有力一點而已。

六個月之後再重新看自己當時打的句子,在日真的是「在日本居住的外國人」的簡稱,但是更好的說法其實是渡日移民。這段時間讀了很多關於「在日」們的故事,也實際認識了不少「在日」,這次的標題其實是改編自書名《〈在日〉という生き方》,不過內文應該是不太會提到書裡的事,因為今天的這篇只想要和大家介紹「在日CHINESE」(用更簡單的說法就是「華僑」)在日本的生活方式。

歷史背景

神戶祭(神戸まつり)

大航海時代,神戶正是外國商人們貿易的重要港口,日文來說這裡是「外國人居留地」,比較接近清朝或中華民國在中國時期的「租界」,但我沒有特別去研究日本的「外國人居留地」和中國的「租界」在條約上有哪些不同。總之,神戶從大航海時代到現在,一直都是充滿洋味(怎麼突然很像台灣吧說話方式的感覺)超新潮的城市。

也因為這樣,現在的神戶市中心的觀光景點,除了享受港灣美景和購物,北野異人館(靠山側的洋房)、舊居留地(現在這區都是精品店)或關西最大的中華街「南京町」,「異國風情」就是神戶是最吸引人的原因之一。

和其他日本傳統祭典相比,神戶祭的年代很短,但今年也是第46屆了。問我的話,我會覺得神戶祭比較像是全市的人一起舉辦一場校慶園遊會外加遊樂園的遊行表演。神戶祭的遊行真的是重點之一,聽說巴西森巴舞和韓國隊每年都是超大陣仗、全力以赴的最大看頭。

Chinese is everywhere.

說到華僑,先說我自己原本聽到華僑會先想到什麼。追求美國夢、可能有雙重國籍的ABC或東南亞國家的華人們。Chinese is everywhere. 老實說當外國人問我是不是Chinese的時候,我總會回答「I can speak Chinese, so you can say that I’m Chinese, but I’m not people from China.」英文的Chinese可以同時代表「華人」和「中國人」真的是很尷尬。

東南亞國家的華人們,主要都是明清時期從東南沿海南下的移民,除了泰國外,多數國家華人都還是一個……就像猶太人在歐洲國家都有屬於自己的社群一樣的感覺。總之,Chinese無所不在,而且他們都很會賺錢,他們不管到哪裡都知道要怎麼賺錢。這是我之前和印尼的朋友聊天時得到的結論,不過這又是一段很長的故事了。

題外話,因為早期移民都以福建和廣東為主,散落在世界各個角落的華人族群也以福建和廣東為大宗。我就有被菲律賓華僑後代問說我會不會說「Hokkien dialect」(福建方言),當時聽到一時還反應不過來,我會說台語,不過可能我講的是台語中更少數的分支或我自己發音的問題,在日本和會聽「Hokkien dialect」的菲律賓人和中國人都不太通(我在台灣也很常出現南北不通的問題,每次都是我聽得懂別人講什麼但對方聽不懂我說的話……)。

但比起「Hokkien dialect」,更厲害的絕對是「Cantonese」(廣東話),幾乎所有「阿度仔」聽到你除了會講「Mandarin Chinese」也會dialect(方言)外,第一個問的一定是「那你會說Cantonese囉!」老實說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搞懂Cantonese就是粵語(前幾個月認識澳門人,她才和我說Cantonese就是廣東話)。一開始真的會以為Cantonese是像Chinese或Japanese這樣是一個國家級範圍的詞彙,就可以知道屬於福建方言的「Hokkien dialect」和已經從方言晉升成獨立的語言「Cantonese」是多麼厲害的一件事。

住在南京町的華僑們

在日本的華僑,可以追朔到中華民國建國初期,大家一定多少都有讀過國父孫中山的據點在檀香山和日本各有幾個窟,這是中華民國的華僑(我自己稱的)。既然說是中華民國的華僑,就會有個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華僑,至於這兩派的立場想必就不用多說了。說到這裡,標題我說是「在日Chinese」,那「在日台灣人」呢?

不存在的在日台灣人

共同有段「日治時期」的台灣和韓國(其實中國東北的滿州國,或二戰期間大日本帝國鼎盛時期可以遠及東南亞,日本人會通通混在一起講,但我自己是覺得本質上還有影響層面有差,所以還是只針對於台日韓三國的部分就好了),雖然一樣被視作有簽署合約看似合法取得的殖民地,但台灣人和韓國人在統治的政策還有限制是不一樣的。今天只提和主題相關一點:當時的韓國人可以搬到日本國內居住(就像搬家到外縣市遷個戶口就好的感覺),但是台灣人可以搬家到日本嗎?

當時的台灣人能到日本國內的不外乎求學(極少數,台灣人要念到大學就已經很不容易了,這裡的求學不是可以直接到日本去念國民義務教育或高中、大學這樣,而是現在台灣唸到一定程度後的再進修),或地方仕紳被招待來參觀偉大的大日本帝國到底有多強大,見識完偉大的大日本帝國後再回台灣和街坊鄰居茶餘飯後自己到底看到了多驚人的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個用來製造正面輿論的官辦旅行團。

於是乎,這就是為什麼在日本可以看見「在日Korean」的族群,而沒有「在日台灣人」。(補充:《八重山的台灣人》這本書就是「在日台灣人」在沖繩的故事,但比起「在日」這個詞,我可能會比較傾向用「台系日本人」來形容:因為移民的動機是不一樣的。「在日」是先民為了追尋更好的生活自己決定要前往新世界(也就是日本)打拼,而「O系XX人」(這是和製漢語)──OO血統但移民到XX定居的人們──「日系巴西人」、「日系美國人」……都指的是戰前和二戰剛結束後某種程度上算是以農業技術交流為名義,被日本政府騙去幫忙拓荒的日本人們。「日系」也是一段很長、很容易被遺忘的故事,只是想和大家分享「在日」和「日系」這兩個詞背後的差別是什麼)

前陣子一個法國朋友轉了一篇The Japan Times的文章給我看,在探討「在日台灣人」和「在日Korean」為什麼在日本社會中的「可視度」不同(原文連結:Japan’s Taiwanese residents thrive in a state of ‘hidden inbetweenness’,對原文有興趣卻又有不少日文音譯單字不懂、或時代背景不懂的人可以在這篇底下留言,我會完整地回答你)。內文是提了很多「種類」的「住在日本的台灣人」,但是他完全忽略的台日歷史脈絡還有時代背景,把「在日Korean」和「現在住在日本的台灣人」混在一起講,就是一個很大的失誤,姑且不論韓國人的民族性就是很喜歡讓自己被看到。

我一直用「在日Chinese」和「在日Korean」(「在日」的日文念法就是Zainichi),原因是這些二戰前移民到日本國內的「在日」,戰後的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和中華民國一分為二、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和大韓民國也井水不犯河水一樣。現在硬要把人家分成「在日韓國人」或「在日朝鮮人」是一件很困難也很沒有意義的事(即便自己知道「祖籍」在哪,但想當年「祖籍」都是同一個Korea啊),所以就統稱是「在日Chinese」和「在日Korean」,至少這是個很明確、沒有太多爭議的說法。

中華民國華僑

回到現在的神戶市中心,關西最大級的中華街──南京町──就緊鄰在舊外國人居留地旁邊,但又是JR一站遠的距離(900公尺,JR三宮站和元町站)。16世紀在神戶聚集了一大群想和日本人做生意的「紅毛人」,但是語言又不通怎麼辦?最會經商的Chinese出現了,可以用紙筆寫漢字和日本人溝通,再加上現在也依存在台灣人血液中冒險犯難「拎著一咖皮箱,語言不通也可以到國外談生意」的精神,有越來越多廣東人們定居在外國人居留地旁邊,於是乎這片可以和橫濱中華街相抗衡的神戶南京町就這麼形成了。「Cantonese」真的很厲害吧!(剛才會特地先提到「Cantonese」的原因就在這裡,Cantonese是讓「Chinese migrants/ China towns are where」很重要的推手)

中華民國華僑,顧名思義就是手上拿著中華民國護照的華僑們。拿著中華民國護照的原因,當然也是有爸媽是台灣人所以拿著中華民國護照,且現在住在日本的台灣人。(以The Japan Times那篇文章內提到的案例,就是Dr. Khoo Te-ji的部分,幾乎整篇文章討論的都是這種例子,還有「日文作家」溫又柔)但為數更多的「華僑」其實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經渡海來日,現在多半是移民第三代、第四代的「華僑」了。(想知道更多華僑故事,請上僑委會「海外華僑文化記憶庫」)

那他們的「中華民國護照」是哪裡來的呢?當然就是國共分裂前,拿著中華民國護照移民到日本的第一代,他們的後代現在還是拿著中華民國護照啊!當然,國共分裂後你想換成中共護照,中共當然很歡迎更多的僑胞「回歸祖國」,但死都不想臣服在共產黨底下的「Cantonese」們(這裡用廣東人借指那個年代移民到外地的華人們),為了自己的政治理念,就這麼將中華民國國籍一代傳一代直到今天。而這群人,我會說他們比任一個台灣人更「愛國」,更愛「中華民國」。

他們是在台灣以外,比台灣人更捍衛「中華民國」這塊招牌,傳說「中華民國」僑務委員會每年服務海外4000萬僑胞的對象之一。

當然,這些「僑胞」之間可能也有很多派系(家族內有人支持中共,拿著中華人民共和國護照;或著一樣挺中華民國,但有人偏藍、有人偏綠、有人支持台灣「獨立」、有人支持台灣建國……,就和台灣一樣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激進派組織、溫和派也都有,但讓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這群人是這麼守護自己認同的國家(即使當中手持兩本護照,當然不是國共各一本啦,一個大家都知道卻不說出來的雙重國籍的概念),這絕對是如果只待在台灣的我,從來不會去想到的一件事。

神戶──台灣.絆

神戶的華僑總會今年是第三年組隊報名參加神戶祭,我也應邀共襄盛舉這場在海外大舉中華民國國旗的盛會。我們的隊伍從前到後有:從台灣請來的孫悟空、採高蹺財神爺劇團、台灣嘿熊、身後插著台日國旗的電音三太子、超大面國旗、健康操舞蹈隊和十二金釵旗袍隊。(附圖是財神爺的帽子)

這個隊伍(我自己覺得)非常微妙的地方一個是年齡組成:從六歲到八十歲阿嬤都有,再加上不像訓練有素的巴西或韓國隊,我們只有六次練習的時間(還要加上台灣人超不準時拖拖拉拉的個性和總是有最後一天才突然現身的隊員),老實說舞蹈不宜太複雜,曲目雖然是台灣人一定都能哼上副歌的《你是我的花朵》,但住在海外的人其實沒什麼人聽過(也不懂這為什麼會很流行),動作還不是MV那個樣子,我們走一個很像水上芭蕾的路線,只要手伸直展開,就連動作口訣都是「興運昌隆」、「游過去找男/女朋友」、「向華航的飛機一樣衝高」(感謝華航贊助了我們的團服)

還有一個不說沒什麼人(也許真正住在台灣的台灣人看的出來)會發現的部分是,我們的十二金釵(正好十二位當天身穿旗袍的小姐們),百分之百日本人(血緣上完全是日本人,但大學可能念中文系或高中念「同文學校」)全都在旗袍隊裡,或是在日華僑的年輕小姐們也都在旗袍隊裡面(在日華僑壯丁們都是三太子或國旗旗手)。他們還一直問我們(我和另一個現在在阪大念書的留學生)為什麼不穿旗袍?現在能穿旗袍的機會不多耶而且還是在海外,為什麼不穿旗袍?理由一是我打死都不穿旗袍啊因為那不是台灣的服裝,理由二是我們兩個都喜歡這種健康操式的舞蹈啊。我覺得微妙的點是或許「外國人」想穿旗袍還真的不一定有機會能穿到,但在這種宣揚台灣文化(?)的交流活動上,即使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穿可惜的理由,我反倒更在意的是為什麼非旗袍不可。不過這問題對於「中華民國華僑」或中文系日本人來說這完全不是他們會感到違和的點。順帶一提,「旗袍」的日文會直接講「旗袍」(這群人多少都會說一點中文),或用片假名寫成「チャイナドレス」,就是China dress的音譯。

上個學期我修了一堂G30的課(註:日本政府預期在2020達來日留學生人數30萬人的一個計劃),G30有趣的一點就是和一群幾乎母語都是英文的「外國人」們一起(以討論課為主),關於G30以後有機會再介紹。總之,我忘了當天是在討論什麼話題(好像是講到美國夢,然後提到雙重國籍和兵役的問題),就在我發言完之後老師突然說了:「喔對!台灣也是和北韓一樣軍事教育比較扎根的國家」。老實說我當下,一定和看到這裡的你一樣心想:「你是說北韓嗎?我們和北韓差這麼多怎麼會是『軍事教育比較扎根』的國家!」但我當下沒有多說什麼,因為確實,軍事教育「體制」就存在我們的教育制度裡,只是我不知道和北韓相比,我們程度好上多少而已。

從那之後我一直在想,除了學校裡的教官、紀律糾察、衛生糾察……這種「職務」之外,還有什麼是我們不知不覺習慣,從沒想過那可能也是「過度注重紀律」的部分。

我是個會給自己很多紀律的人,記得小學還有老師對著全班的面前要我「坐著的時候不要像『稍息』一樣把手放在背後」(其實真實原因是因為手有點冷,夾在背後和書包之間比較溫暖)。當然,「立正」、「稍息」、「整隊」這種像是在訓練軍隊般要求所有學生「注意自己的舉止」要「迅速確實」,當然是一例,但還有一個:小學到高中都有的課間操(大會操)比賽,老師一定會要求「手打直」、「舉高」、「四十五度角」……再苛刻一點的會說「沒吃飯啊!手打直要出力!手舉高!」大概是這種感覺。

為什麼要說這個呢?和這群從未在台灣唸過小學到高中的「日本人」(包含華僑或是真正的日本人),一直和我們(我和另一個一直在台灣長大的台灣人)說,她們覺得老師很嚴厲,但我們兩個一直異口同聲的回答說「還好啊!如果是在台灣的話還會要求要這樣」。老實說我們兩個一看到其他人的動作,心裡想的都是「這些人手都沒(出)力,完全舉不直」,應該是說,他們完全不知道「舉手」其實是要「繃緊肌肉」的。

在台灣,好的高中絕大多數都非常注重紀律(形象),但換個角度想,在台灣妳要能夠「成為一個好學生」進到「好的學校」一定要很能「刻苦耐勞」、很能忍過、做到所有「大人的要求」,到最後這會內化成我們自己的一部分:你不再需要「被要求」,因為你知道自己就應該這麼做,而且已經習慣成自然了,然後你成為了一位「表現得像是個大人的」大人。扯遠了,只是想說我真的想和他們說「手打直」(但是他們真的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打直」),而且明明知道自己不需要「手打直」,我們還是覺得這麼做最自在、最自然。感謝台灣國民教育體制隱藏的軍事要求。

這次要這裡要畫下一個小逗點了(再度呼喊「台灣吧」),「在日」和「華僑」的這兩條故事都會繼續下去,在兩條故事線交會的這裡──神戶南京町──還有很多在台灣土生土長的我們從未想過的華僑的故事always上映中。

再讓我murmur一句,華人真的是會投資。我們的練習地都在自己人的「古蹟」裡面,1946年見的私人小型公會堂(表演廳、練團室)長這樣,真的很驚人(這棟大樓是「舊居留地100號」,又稱「高砂」大樓,很想問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高砂和「那個高砂」有沒有關……)

原文刊載於【清華大學諮商中心】駐日小編專欄
上線時間:2016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