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科學作為一種宗教:寫在福島行出發之前

Photo by Greg Rakozy on Unsplash

2011年3月11日發生東日本大地震(台灣俗稱「日本 311大地震」)那一天,我才高一。我記得那天是星期五,聽說日本發生大地震,海嘯席捲而來,班上有同學開投影機在教室裡轉播即時新聞。一名住在基隆的同學說,基隆好像也發布了海嘯警報(但實際上抵達台灣的海嘯只有幾公分高,就是個浪花,基本上台灣沿岸的海岸地形不容易形成海嘯)。接著聽說日本災情慘重,到處都在募資,就連我們社團都決定要以社團名義捐款。這是我對 311的印象。

大學因緣際會來到清大工科系(全名是「工程與系統科學系」),老實說我在申請上之前根本不知道工科系在幹嘛(這是我的不對,但當時自己沒有明確的目標,不知道自己想念什麼,所以就隨便填填志願序,然後就上了),入學後才發現不對,想轉系又受限於繁星申請的規定,接著又取得大三到日本交換留學一年的資格,也就咬著牙修完最低必修門檻,在一年半前終於畢業。

工科系的前身是核工系,全台唯一(同時也是清大在台復校的理由之一)的那個核工系。二十年前系上面臨轉型,保留核工課程再加入再生能源與其他工程領域,將大學部系名改為現在的「工科系」,「核工」一詞僅剩研究所(核工所)而已。2013年9月入學,2014年3月爆發反服貿學運(俗稱「太陽花學運」),正好是台灣反核聲量順勢來到巔峰的時候。工科系館和人社院是山坡上的鄰居,野台(清大校園裡人潮最多的公共空間)立著一面橫切是「支持核電・暖化歸零」,縱切是「支持暖化・核電歸零」的旗子,校園裡擁核派和反核派關係緊張,只要修通識或外系的課,只要一被發現是工科系,「你是擁核還是反核」,氣氛就會變得很尷尬。

圖片出處:Cory’s Little Web

我發現自己在系上學到的、聽到的內容,和我在系外或走到社會聽到的輿論不一樣。我學到的是,現在的核工領域並沒有把核電當成萬靈丹,但至少在再生能源或其他替代方案的技術成熟之前,我們能做的就是在能源轉型期間確保核電安全。當然,原子能、核子物理的應用領域並不只有發電,放射科(照X光片或放射治療)也是應用方式之一。

然而,任何有歷史有規模的組織,必定有階層化的趨勢。坐在教室裡聽教授們破解「核四不是拼裝車」、「蘭嶼放的『核廢料』是低階核廢料,是經過妥善保存的核電廠工作人員用過的手套、口罩等低階核廢料」等迷思,我可以把我在學校聽到的話,走出教室照本宣科地和大眾「解釋」這些時常聽到的迷思哪裡對、哪裡錯,以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事實查核假新聞的概念。但教室裡聽到的內容就是事實的全貌嗎?我發現如果只是原封不動地把自己聽到的內容說出來,這並不是「和大眾對話」,這樣的我充其量只是一個沒有自己想法的傳聲筒而已。同時,我也發現自己的渺小:在這個龐大的核工 — 台電體系裡,全台灣就只有這麼一個核工系,所有台電的核電相關人員絕大多數都是核工系出身的學長姐,政界(原能會)、業界(台電)和學界(核工系)是ㄧ體的,而我只是剛踏進學校的最底層,我只能被動接受這些從教授、學長姐們單方面傳遞下來的訊息,但我沒有辦法查驗,也沒有辦法得知那些沒告訴我們的事情又有多少。

有一次,我一如往常地「解釋」蘭嶼放的核廢料是低階核廢料,對方反問我:「你怎麼知道那是低階核廢料,你有看過嗎?你又沒有去過現場親眼看過你怎麼會知道!」沒錯,我沒去過現場,核電廠或低階核廢料儲存場也不是什麼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對方的話雖然有點強人所難(難道是要到現場,然後打開儲藏罐看裡面裝的東西是不是我聽到的內容物嗎,這⋯⋯縱使我進到台電工作還一直升升升升到很高層,都還不一定能想去開罐就去開罐呢)但這確實點醒了我:沒錯,我沒有親眼看過(放在蘭嶼的低階核廢料裡面究竟放什麼),如果我連自己都有點遲疑自己說的內容是不是對的,我就不應該說出口。套用現在的話來說,這就是自己有疑慮的假新聞在沒有查核之前,不應該繼續散佈出去的概念。

科學作為一種宗教

或許是我以前認識的物理出身的老師,物理唸到後來都會悟理,讓我一直覺得科學其實和宗教沒什麼兩樣,這個想法到了大二我更加確信科學就是一種宗教。

我們都學過,一加一等於二,數學是科學的基礎,我們要先相信一加一等於二這些運算法則,再加上物理定律、推導出來的定理及基本單位定義、推導出來物理量⋯⋯,才能建構出一套名為「科學」的價值觀。在科學的世界裡,有很多時候是先有了某個現象,然後我們再用我們一手打造出來名為「科學」的工具,來解釋這個現象。有些時候,我們是在科學的世界裡預測了一個「科學」上存在的現象,接著才在真實世界裡應證這套理論是不是對的(例如: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只要能在真實世界中找出對應的現象,科學家就相信原本的預測是真的。

這聽起來有點玄(這大概是為什麼物理唸到後來都會悟理)。舉個例子來說好了:

人類第一次在實驗室裡將原子排列成想要的文字時,IBM很自肥地挑了IBM這三個字母打廣告。圖片出處:wiki common

大膽假設,小心求證

國中理化課一定學過,世界上所有物質都是由原子所構成的(原子是能呈現該物質性質的最小單位),然後一個原子還可以拆成原子核和電子,原子核又可以拆成質子和中子⋯⋯但是等等,我們肉眼根本就看不到原子啊,更不用說是原子裡面的質子、中子、電子(還有夸克)什麼的。這時候理化課本就會附上一張IBM的圖和你說,現在我們利用電子顯微鏡就能「看到」原子,還能操控一顆又一顆的原子囉。但是那張IBM的圖,就是和課本上畫的那個原子行星模型長得不一樣,課本還會和你說,科學家對於原子的想像是如何從一顆粒子,變成湯木生的葡萄乾麵包模型(台灣又稱「西瓜模型」),接著換成大家所熟知的行星模型(更正確地說,拉塞福的行星模型要加上波耳的能階理論才比較完整⋯⋯

扯遠了,我只是想說這些都是我們用肉眼看不到的東西,如果我們沒有先相信前人這些假設和理論都是對的(在科學上這些都是經過幾番修正和應證過的理論),我們就沒有辦法繼續研究下去,或是發展出用核能發電的技術。

換言之,你必須先相信前人建構出來的這一套「科學」是對的,你才能使用這一套名為「科學」的工具繼續發展下去。也許哪一天,我們又有了什麼「偉大的」新發現,把這一套價值觀整個砍掉重練也說不定(這確實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而且還不只一次)。

「宗教」在某些情況很好用

所以我覺得科學和宗教很像,遇到我們無法理解的事情,有科學這一套世界觀,可以讓生活輕鬆許多。我們可以用名為「科學」的方法找到一套理論來解釋光怪陸離的現象,例如:為什麼天狗會食日,原來是因為月亮正好在地球和太陽的連心線上,把太陽給擋住了。

那「科學」這套價值觀在什麼時候最好用?就我個人的觀點(還有我的背景),我的答案是「定義什麼是安全」時最好用。

「安全」需要一套標準

在工程的世界裡,「安全」需要被定義:「安全」需要一個標準,超過這個標準就是「不安全」,低於這個標準就「視為安全」。那這個標準要怎麼訂呢?在工程的世界裡,這個標準必須要有「科學」依據,才能用來「評估」某樣東西(物品或是制度、準則等)安不安全。

舉例來說,在核工或輻射安全領域,我們需要定義的「安全」就是輻射劑量值。整個宇宙到處都充滿輻射(按照Big Bang理論,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是大爆炸後留下來的 3K背景輻射),我們生活的地球也是,自然界中到處都有輻射,不同地區可能會因為地理環境等因素,讓各地的自然環境輻射值有高有低,但地球上各種生物(包含人類)還是活得好端端的。

對人沒有危害就是「安全」

「安全」這個概念其實是以人作為基準,會對人造成危害的叫做「危險」、「不安全」,長期下來不會對人造成危害的就叫做「安全」。這個定義不管是在食品安全、作業安全、輻射安全⋯⋯只要牽扯到「安全」都一體適用。所謂的「危害」(不安全),最嚴重的就是致死,撇開這個極端案例,「長期下來對人體的身心健康會造成危害」,也是討論「危害」程度時,很重要的環節。

所以輻射「安全」嗎?

承前,正因為輻射無所不在,怎麼樣定義輻射劑量的安全值,就是一大挑戰。輻射對於人體的危害(健康效應)分成「確定效應」和「機率效應」兩種。「確定效應」指的是,人體只要照射到過量的輻射(通常會有一個界線,超過這個輻射劑量界線,就會造成某種疾病),就會發病,照射到的輻射越多,病情就會越嚴重,例如:皮膚紅斑脫皮。至於「機率效應」,則是照射到越多劑量的輻射,就越有可能發病,例如:輻射導致細胞突變,變成癌細胞。

平常我們沒事走在路上到處都有輻射(台灣人每年接觸到的天然背景輻射劑量為 1.62毫西弗),這種自然環境輻射不會對人體造成健康上的危害,所以我們一般在定義輻射劑量容許值的時候,不會考慮自然環境的天然輻射,只會考慮非自然環境(例如:看醫生時去照X光、因為工作會接觸到的輻射)中所接觸到的輻射劑量值。想知道更多關於輻射的科普知識,請參考「台灣鯛民」廖彥朋寫的《怕輻射不如先補腦》一書,這篇文章沒有要介紹討論輻射劑量容許值,以及如果接觸超過輻射劑量標準值的輻射又會怎麼樣(我的答案是:應該會沒事,畢竟目前還沒有數據能證實,長期接觸到的輻射累積下來如果超標,是不是真的對人體有害)。

輻射劑量「超標」就會死?──《怕輻射,不如先補腦》


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

科學不是萬能的,有些現象時至今日我們都還沒有辦法找到「科學」來解釋。但多數時候「科學」這套工具還滿好用的,至少我們打造了這套名為「科學」的工具好幾百年,用起來也都滿順利的。就很像,宗教有的時候很好用,特別是像是「好兄弟想找你玩」「一定是晚上有鬼幫你剃頭」這種怪力亂神的情況最好用。

「安全」需要一套標準來定義,科學的角度來看,這套制訂出來的「安全標準」必須要經得起科學考驗。但問題是,符合科學定義的「安全」,不一定能讓人心安,以輻射來說就是如此。「求心安」這件事情本來就不是講道理的,不管方法科不科學,只要覺得心情上很舒適、滿足,就是心安。不然人們不會遇到無法解釋、怪力亂神的時候,就跑到寺廟裡求神問卜保平安。「求心安」從頭到尾講的都是情感而不是道理,所以當人們不認識、不了解、不相信這套從「科學」的角度定義出來的「安全標準」,就是無法讓人心安。例如,輻射就是一個例子:輻射看不到也摸不著,聽說輻射很可怕,但因為眼睛看不到、耳朵也聽不到,人們對於未知的事物總會害怕,雖然科學上對於輻射有一套解釋方式,但信不信由你,就和宗教一樣,如果你相信科學上對於輻射的解釋,也許就不會對輻射感到害怕。

對我來說,科學就是一種宗教,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我很慶幸自己生在台灣,生在台灣這個多元宗教的土地,讓我可以有時候想去佛寺誦經就去誦經,有時候想拿香拜拜就去拜,看我當下是為什麼目的想要「求心安」,都能選擇我覺得最能讓我心安的宗教。科學也是如此,當我需要一套科學上的解釋來「求心安」的時候,我就會去找「科學」這個宗教。但我不想要讓「科學」這個宗教佔據我的價值觀,所以我選擇離開

選擇離開「理工科系畢業就要當工程師」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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