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後天降「黑雨」是什麼?

29號,廣島地方法院裁定,廣島縣與廣島市政府須提供「黑雨(黒い雨)」受害者「被爆者健康手帳」(編註:日文的「被爆者」專指受到原子彈爆炸波及的受害者)。這是 1945年美軍在廣島和長崎分別投下一顆原子彈以來,日本首次就「黑雨」進行司法判決。同時,本次判決結果形同承認在日本政府官方劃定的「黑雨」區域外的住民,也是核彈受害者(被爆者),修改了日本政府至今以來對核彈受害者(被爆者)的認定標準。

究竟「黑雨」到底是什麼?

什麼是「黑雨」?

日文中的「黑雨(黒い雨)」專指美軍在廣島和長崎分別投下一顆原子彈後,混合了核彈爆炸產生的放射性物質及灰燼乘著爆炸產生的上升氣流衝上天際後,在核彈爆炸後不久形成黑色大雨落在核彈爆炸地點及其周邊。

從廣島縣高須地區的民宅牆上遺留下來的「黑雨」遺跡分析研判,當時的「黑雨」混合了碳、矽、鐵,以及核彈彈藥主成份的鈾礦。

只存在於日文的「黑雨」

由於日本至今仍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被核武攻擊過的國家,核彈爆炸後對環境或人體的影響等相關研究只有日本這一個例子,使得日文當中有許多核彈爆炸的相關單字並沒有辦法找到對應的外文單字,「黑雨」和「被爆(者)」就是其中幾個例子。

在日本「黑雨」一詞之所以廣為人知,文學作品也幫了一把。1965年,井伏鱒二以廣島核彈爆炸為題,在《新潮》連載原題為〈姪の結婚〉的小說,連載到一半便將小說題目改為〈黒い雨〉,之後這部小說在 1989年由今村昌平拍成同名電影《黒い雨》。

目前網路上搜尋結果,「黑雨」的英譯多半直譯翻作「black rain」,而這個「black rain」的用法常見於日本媒體的英文版新聞網站,或是英文寫成的日本學術論文。不論如何,日文的「黒い雨」或英文的「black rain」都是專指廣島和長崎在核彈爆炸後下的那一場「黑雨」。若是其他情況(例如:核武試爆)後出現的雨,英文上多半使用「radioactive fallout」或「rainout」一詞。

核彈爆炸會導致下雨?

事實上,除了廣島和長崎遭受核彈攻擊後的那場「黑雨」,也有人留意到冷戰期間蘇美列強進行核武試爆後好像更容易下雨的現象,但「核彈爆炸是否會導致下雨」的命題,仍需要更多研究佐證。

今年 5月,英國雷丁大學(University of Reading)大氣物理學家Giles Harrison今年 5月發表於《物理評論快報(Physical Review Letters)》的研究指出,在核武試爆頻繁地 1962–64年間,位在北蘇格蘭的氣象站測到的數據顯示,當時的雲層中比一般情況出現更多雲層帶電的現象,肉眼就可以看出雲層比一般情況來得要厚,當地降雨時的雨滴平常多了 24%的電荷。Giles Harrison認為,雖然當時最常進行核武試爆的地點應為美國內華達沙漠、北極或太平洋的小島,這些地點距離蘇格蘭很遙遠,但核武試爆後的放射性物質可以讓空氣中的粒子游離,而這些帶電粒子可以進而在雲層中擴散開來。

然而,這份研究其實並不能證明核武爆炸就會導致降雨,而且這份研究的目的也不是要解開這個謎題,而是作為自然界非雷雨雲的電荷研究。

保守來說,廣島和長崎的「黑雨」應該可以算是核爆的輻射塵/放射性落塵(radioactive fallout)進化版,正因為廣島和長崎至今仍是唯一一個被投下原子彈的地方,再加上廣島和長崎被美軍投下原子彈後沒多久後剛好都有降雨紀錄,因而讓廣島和長崎的「黑雨」成為了世界上獨一無二、至今仍是各種謎團的現象。

2020.08.06 更新:

上週和大家分享了廣島的「#黑雨(#黒い雨)」訴訟,中央政府到 8月12日前都可以選擇上訴。今天正好是廣島被投下那一顆原子彈「小男孩(Little Boy)」的 75週年,氣象預報員森田正光在Yahoo!NEWS論壇上,分析了 75年那一天的天氣圖,認定當年那場「黑雨」就是一場人造雨——如果沒有那顆原子彈,廣島那天的那個時間點是不可能下暴雨的。

▍地面溫度攝氏 6,000℃,直接被熱死

根據柳田邦夫的《空白の天気図》,「小男孩」在爆炸地點上空 577公尺處爆炸,爆炸當下(炸後 1/10,000秒)火球半徑 17公尺,溫度約 40萬℃。等到火球直徑擴大到 100公尺時,火球溫度降到攝氏 9,000-1,1000℃。在爆炸地點正下方的溫度為攝氏 6,000℃,暴風風速為每秒 680公尺(m/s)。

只要是當時在爆炸地點正下方的人,一定會馬上因為數千度的高溫、暴風和輻射而死。當時距離爆炸地點數公里遠處,也有民眾被這股熱風燒傷。

▍沒有雲,就不會有雨:那個雲霧就叫蕈狀雲

雨會從天而降,一定需要水蒸氣上升,在空中凝結成雲,才有辦法降雨。天上沒有雲的話,是不可能下雨的。

大家都知道原子彈爆炸時會形成蕈狀雲,蕈狀雲算是積雨雲(cumulonimbus cloud)的一種。自然形成的積雲雲,通常需要 20分鐘到 1小時的時間,雲層最高可以發展到對流層和平流層之間的界線,約 1萬數千公尺高。

當時原子彈爆炸形成的蕈狀雲,因為高溫導致上升氣流之強,在短短 10分鐘內雲層高度就達 1萬5,000-7,000公尺高,接著又過了 10分鐘後,就降下總雨量 120毫米(mm)的暴雨,也就是俗稱的「黑雨」。

根據倖存者的說法,原子彈爆炸後溫度實在太高,會讓人很渴很想喝水,所以喝下這個「黑雨」的人亦所在多有。

▍早上八點半才不會下「午後雷陣雨」

1945年8月6日當天早上的廣島,地面氣壓為 1,018百帕(當時為 764mHg),早上 10點時氣溫就已經超過 30℃,氣壓圖形狀是在日本俗稱「クジラの尾型(鯨魚尾型)」的典型夏季氣壓。如果去看過去 10年的 8月天氣圖,比對類似的氣象條件,24天當中只有 4天有下雨,當中 1天是受到颱風的影響,另外 3天都是午後雷陣雨。

如果再分析當時日本・中國地區的天氣圖,就會發現廣島當時是越過山脊的下沉氣流(註:這是焚風的成因)。此外,美軍是在上午 8點15分投下「小男孩」,經歷過核彈爆炸的倖存者們都說「黑雨」雨勢最強的時間是,原子彈爆炸後 20分到 1小時,也就是上午的 8點半到 9點半左右,這個時間根本就不是會出現夏天典型「午後雷陣雨」的時間。


資料來源:原爆・黒い雨から75年

廣島的「黑雨」範圍有多大?

回到這次的廣島「黑雨」訴訟,這次訴訟的爭點在於當時「黑雨」降雨範圍有多大。

日本政府在 1976年根據廣島管區氣象台 1945年的調查,將廣島市長軸約 29公里、短軸約 15公里的橢圓形範圍劃為「黑雨」區域。這個「黑雨」區域又可以分為雨勢最大的「大雨地區」(長軸約 19公里、短軸約 11公里的橢圓形範圍),及雨勢稍小的「小雨地區」。

然而,前氣象廳氣象研究所研究室長的增田善信在 1988年發表了新的調查結果,認為當時實際在廣島落下「黑雨」的範圍應比目前中央界定的「黑雨」區域還要大 4倍。廣島市也在 2010年新發表的調查報告書指出,實際上的「黑雨」範圍應為目前界定的「黑雨」區域大 6倍。

Image for post
上圖深藍色虛線範圍內為「大雨地區」,綠色虛線範圍內為「小雨地區」,至於紅線範圍則是根據最新的口述資料畫出的黑雨降雨範圍,紅色或藍色小人則是原告在核彈爆炸當時所在的位置。圖片出處:「黒い雨」訴訟を支援する会

是不是「大雨地區」差很大

根據《被爆者援護法》,在核彈爆炸當時人在距離爆炸地點 5公里內的民眾即為「被爆者」。只要符合這個資格即可領有「被爆者健康手帳」,享有就醫原則免費及定期健診等福利。

雖然「大雨地區」並不在核彈爆炸地點 5公里內,日本政府將「大雨地區」指定為「特例區域」。只要是核彈爆炸當時,人在「大雨地區」淋到「黑雨」的民眾,能定期參加免費健康檢查,一旦健康檢查時被驗出癌症、心血管疾病等 11類疾病(*)的話,即可領取「被爆者健康手帳」,今後原則上都能免費就醫。

*在核彈爆炸當時,住在「黑雨」地區的民眾領有「健康診断受診者証」,被視為「みなし被爆者/第 1種特例受診者」。持有「健康診断受診者証」的「第 1種特例受診者」,只要罹患「健康管理手当」表列的疾病,就可以將「健康診断受診者証」換成「被爆者健康手帳」。

符合「健康管理手当」的疾病可以分成 11大類:

1. 造血功能障礙(再生不良性貧血、血小板低下症、白血球低下症、缺鐵性貧血等)
2. 肝臓功能障礙(慢性肝炎、肝硬化等)
3. 細胞增殖功能障礙(各種癌症)
4. 内分泌腺功能障礙(糖尿病、甲狀腺機能低下、甲狀腺腫、甲狀腺機能亢進等)
5. 腦血管障礙(腦出血、蜘蛛網膜下腔出血、腦梗塞等)
6. 循環器官功能障礙(高血壓、狭心症aka心絞痛、心肌梗塞等)
7. 腎臓功能障礙(慢性腎炎、腎病症候群等)
8. 水晶體混濁導致視功能障礙(除了先天性糖尿病導致的白內障之外的白內障)
9. 呼吸器官功能障礙(肺氣腫、間質性肺炎等)
10. 運動器官功能障礙(變形性脊椎炎、變形性關節炎等)
11. 潰瘍導致的消化器官功能障礙(胃潰瘍、十二指腸潰瘍、潰瘍性大腸炎)

這次 84名原告團,是住在現・廣島市佐伯區與安芸太田町年紀介在 75–96歲的居民及其遺族。他們在廣島被投下原子彈當時,人住在「小雨地區」或法定的「黑雨」之外的區域。但正因為不在法定的「大雨地區」範圍內,所以就算罹患癌症、心血管疾病等 11類疾病,也不能領到「被爆者健康手帳」。

原告主張,他們在核彈爆炸後真的有淋到「黑雨」,在後續的調查中也指出當時實際上的「黑雨」降雨範圍應比 1976年日本中央政府劃分的「大雨地區」和「小雨地區」來得廣,所以希望至少能比照「大雨地區」,一旦確診癌症、心血管疾病等 11類疾病,就可以領取「被爆者健康手帳」。

問題出在中央不給放

事實上在這次訴訟前,廣島縣和廣島市就曾和中央政府表示,希望可以依據最新調查結果擴大「黑雨」降雨範圍,不要再細分「大雨地區」或「小雨地區」,只要是有淋到「黑雨」的民眾罹患 11類疾病,就可以領取「被爆者健康手帳」。但中央政府認為,廣島縣和廣島市最新的調查報告是依據當時民眾的口述資料為依據,缺乏科學根據為由,拒絕廣島縣和廣島市的請求。

於是乎,這一次的原告團逼不得已才會在 5年前向廣島縣和廣島市提起訴訟,主張自己符合《被爆者援護法》規範的「第 3類被爆者」,廣島縣和廣島市拒絕受理他們的「被爆者健康手帳」申請已經違反《被爆者援護法》保障的權利,作為最終手段。

當時根本沒空調查,應採信當事人證詞

廣島地方法院的高島義行法官認為,核彈爆炸後一片混亂,在搜集「黑雨」資料上有一定的困難,當事人說自己淋到「黑雨」的證詞值得採信,雖然仍無法確定「黑雨」或核彈爆炸和特定疾病間的關係,但只要確診那 11類疾病,就算當事人當時人不在「大雨區域」內,也應該視為「被爆者」。

由於廣島縣和廣島市打從一開始就曾希望中央政府可以擴大適用範圍,所以當這次判決出爐後,廣島縣與廣島市政府都表示不會上訴。今後,代表中央的厚生勞動省將與廣島縣政府、廣島市政府討論後續發放「被爆者健康手帳」相關事宜。

長崎現在也在打訴訟

另一方面,除了廣島之外,目前長崎縣也有關於擴大「被爆者健康手帳」申請範圍的訴訟正在進行中。

不同於廣島的爭點,長崎的原告團並不是就「黑雨」降雨範圍進行討論,而是希望將現行中央政府劃分的從核彈爆炸地點為中心,南北長 12公里、東西寬 7公里的範圍,改為核彈爆炸地點為中心半徑 12公里內,如果罹患特定疾病都應符合「被爆者健康手帳」的申請資格。

長崎原告團的訴訟自 2007年提告以來,分別在 2017年(第一次)、2019年(第二次)最高法院宣告敗訴,目前有 28人再度向長崎地方法院提告。這次廣島地方法院的判決結果,也許有機會影響長崎地方法院重審的結果。

延伸閱讀:原子彈投下的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那群「最年輕」的核爆受害者

2020.08.12 後續更新:

沒想到最後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被厚生勞動省說服,11號宣布上訴高等法院。在二審結果出來之前,「黑雨(黒い雨)」受害者們還是不能領到「被爆者健康手帳」

當初之所以會有這起訴訟,就是因為中央和地方不同調,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想要提供「黑雨」受害者「被爆者健康手帳」,但受限於權責(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只是代替厚生勞動省發手帳,能不能發給當事人手帳的決定權掌握在厚生勞動省),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之前拜託厚生勞動省放寬標準都被打槍,所以當事人們只好一狀告上法院,害得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直接變被告(因為不發給當事人手帳的是廣島縣和廣島市,當事人只能就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不發給他們手帳這個行為提告,殊不知根本不是廣島縣或廣島市不給發的問題,是他們想發也發不了)。

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上個月底一審判決出爐後,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就在第一時間表示,他們不想要上訴,他們希望可以盡快將「被爆者健康手帳」發給原告們(一審判決結果就是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應將手帳發給這 84名原告)。

所以厚生勞動省到底是使出了什麼大絕,讓廣島縣政府和廣島市政府突然心一橫決定要上訴呢?

厚生勞動省認為,如果不上訴的話,就只是破例將「被爆者健康手帳」發給這 84名原告,並不能擴大解讀成有被「黑雨」淋到的人都可以拿到「被爆者健康手帳」。因為 2017年和 2019年,長崎就曾經為了類似的事情上訴法院,但兩次最高法院都認為沒有科學上的證據可以證明「黑雨」會影響健康。

換言之,如果不上訴的話,其他曾經被淋到「黑雨」但不是在這次原告團的其他受害者,還是不能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如果廣島縣和廣島市政府上訴,就「有機會」擴大適用範圍,讓類似情況的受害者們都可以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

其實厚生勞動省根本就不需要逼廣島縣市政府上訴啊
理論上厚生勞動省可以直接改手帳發放規則吧
厚生勞動省不想發還要在那邊裝好人
今天要不是厚生勞動省死不發手帳根本就不需要打官司啊
文章寫到一半突然發現哪裡不對
發現日本媒體的觀點都是在講上訴之後有機會可以擴大適用範圍
大家是都被厚生勞動省的話術騙了嗎



新聞來源:
「黒い雨」訴訟 広島市・県が控訴へ
「黒い雨」訴訟で広島市と県が控訴へ 国の援護区域拡大方針受け


參考資料

  1. 「黒い雨」訴訟、原告側が勝訴 広島地裁が初の司法判断
  2. 「黒い雨」国の指定地域外も被爆者と認める判決 広島地裁
  3. 「黒い雨」訴訟、原告全員を被爆者認定…より広範囲で降雨
  4. Can nuclear fallout make it rain?
  5. COLD WAR NUKE TESTS CHANGED UK RAINFALL
  6. 「全員救済につながる」 長崎の原告団も「黒い雨」判決を歓迎

原子彈投下的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那群「最年輕」的核爆受害者

LEFT: Atomic bombing of Nagasaki on August 6, 1945, taken by
George R. Caron. RIGHT: Atomic bombing of Nagasaki on August 9, 1945, taken by Charles Levy. via wiki common

距離美軍在廣島和長崎分別投下一顆原子彈的那一天,已經過了 74年。如果是終戰那一年(1945)出生的孩子還活在這個世上的話,也已經過了古稀之年。

這群在廣島和長崎被投下原子彈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核武波及的世代,日文稱為「胎內被爆者」(編註:日文的「被爆者」專指受到原子彈爆炸波及的受害者)。他們是人類史上唯一的核武受害者當中,最年輕的一代,也是曾經被忽略的一代。

核爆受害者分四種

根據日本《被爆者援護法》,原子彈爆炸受害者手冊分成 4種:

  1. 「直接被爆」
  2. 在原子彈爆炸後 2周內,曾經進到原子彈爆炸地點約 2公里範圍內的「入市被爆」
  3. 為了救援核武受害者,或處理遺體時受到輻射能影響的「救護被爆」
  4. 生母滿足上述 3項其中之一,在媽媽肚子裡受到輻射能影響的「胎內被爆」

所謂的「胎內被爆者」,狹義來說就是要符合上述第 4點,並領有「被爆者健康手帳」的當事人,以長崎來說,必須得在 1946年6月3日以前出生才能以「胎內被爆」的身份提出申請。截至 2018年底,目前日本共有 14萬5,844人持有「被爆者健康手帳」,平均年齡為 82.65歲,當中有 6,979(4.8%)為「胎內被爆者」。

距離終戰那一天已經過了 74年,也意味著這些曾經親身經歷原子彈爆炸現場的當事人高齡化:還活在這個世上的當事人逐漸凋零,讓這群「最年輕的核武受害者」成為傳遞歷史的主力。


A hibakusha, a survivor of the atomic bombing of Nagasaki, tells young people about his experience and shows pictures. United Nations building in Vienna, duringt the NPT PrepCom 2007. via wikipedia

「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記憶」的當事人

一名住在長崎市的「胎內被爆者」陸門良輔說,自己是在原子彈爆炸後過了半年才呱呱墜地,原子彈爆炸的時候自己還在媽媽的肚子裡,「沒有親眼目睹,也沒有記憶」。陸門良輔在退休後,因為很喜歡歷史當起了導覽志工,向前來長崎旅遊的遊客分享歷史故事,他也不談自己就是原子彈爆炸的受害者,但他不時也會懷疑起自己,像自己這樣的「胎內被爆者」真的有資格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經驗嗎?

在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說

對於這群原子彈爆炸那一天還在媽媽肚子裡的「胎內被爆者」來說,今年 5月是一個讓世界看見他們的契機:日本原水爆被害者團體協議會(簡稱「日本被團協」)的事務局次長浜住治郎,為了明年即將舉行的《禁止核武擴散條約》(NPT)審查大會,受邀到紐約聯合國總部發表演說。

浜住治郎在演說中說道:「原子彈爆炸已過 74年,但被爆者到了現在,其身體、生活、心理上的影響仍持續著。即使是在胎內被原子彈爆炸波及,也沒有辦法倖免於核武的傷害」、「被爆者的痛苦,對於疾病的不安,對於子孫輩的不安是不會消失的。」呼籲各國禁止核武的使用與生產。

現在正是「最年輕被爆者」上場的時候

陸門良輔說,看到浜住治郎在各國代表的面前呼籲廢除核武的身影,發現現在輪到他們這群在媽媽懷裡受到核武波及的「最年輕被爆者」世代表現的時候,如果他們不站出來講述自己的經驗,就沒有人可以將這段歷史傳承下去。

長崎縣時津町的真宗大谷派萬行寺住持亀井広道也是如此。亀井広道在原子彈投下後的 3個月才出生,雖然沒有親眼看過災難現場,但從媽媽口中描繪出來的慘狀,也能想像所謂的「地獄」長怎樣。

「要死也要死在佛前」

萬行寺正好位在原子彈投下處以北約 6公里的位置,在原子彈爆炸後作為臨時救護所,「要死也要死在佛前」,被送到萬行寺幾乎都是重傷者,收容了 300人以上,所有的死者就近埋在萬行寺的腹地裡。

4年前,亀井広道從哥哥手中接下了萬行寺住持的職務,由於真宗大谷派一直以來都很在乎替這些核武受害者慰靈一事,成為住持的亀井広道因此多了很多機會和大眾分享自己的經驗。


生下來的寶寶是畸形⋯⋯?!

在原子彈爆炸後,在地方的媽媽不時謠傳「生下來的寶寶是畸形」,但一直都沒有官方的說法證實此事。一直要等到 1967年,日本政府在承認俗稱「原爆小頭症」的「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存在。

「原爆小頭症」是什麼?

「原爆小頭症」指的是,原子彈爆炸那一天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波及,患者出生後頭形較小,多半會伴隨認知功能或肢體等身心障礙的狀況。目前已知,在原子彈爆炸當天,孕婦所在的位置距離爆炸地點越近,胎兒出現「原爆小頭症」的比例越高。

由於最初很少人特別將焦點放在這群在媽媽肚子裡受到核武波及的「受害者」,起初很少人注意到這群孩子的頭圍比較小,多半要等到孩子長大一點,才會發現他們和家裡的兄弟姐妹相比,發展遲緩。社會上對於原子彈受害者及遲緩兒的偏見,讓這群「原爆小頭症」成為家裡的秘密,使得外界很少人注意到這群孩子的共通點。

美國原子彈傷害委員會早已發現

化名為大場幸江在長崎投下原子彈的那一天,距離核爆現場只有 1公里。伴隨高燒、吐血、掉髮等急性輻射症候群症狀,終於在隔年 1月生下長男正一(化名)。然而,正一出生時頭形較小,發展遲緩,隨著年齡和差兩歲的弟弟的心智發展落差越來越大。

美國原子彈傷害委員會(Atomic Bomb Casualty, ABCC)在 1950年中葉已經發現了像正一這樣的案例,但是社會上很少人知道「原爆小頭症」,讓「原爆小頭症」當事人及其家屬長期遭到社會上的孤立。

二十年後政府才承認

1965年,6名「原爆小頭症」患者及其家屬決定在廣島組成「きのこ会」,讓「原爆小頭症」病友和照顧者們可以分享煩惱,並向日本政府陳情,希望政府能證實「原爆小頭症」的存在。在「きのこ会」的努力下,日本政府於 1967年終於承認「原爆小頭症」,並於 1981年提供小頭症津貼給持有官方認定的「原爆小頭症」患者,更於 2011年採納「きのこ会」的意見,在廣島市設置「原爆小頭症」的專任諮商師。

圖為去年「きのこ会」總會上,幫「原爆小頭症」患者慶祝 72歲生日。圖片出處:「きのこ会」Facebook貼文

「原爆小頭症」患者總數不詳

根據日本厚生勞動省的紀錄,日本政府在 2004年以後就不曾頒發新的「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手冊,而官方認定的「原爆小頭症」患者在 1992年是一度達到 26人,截止是今年 3月底僅存 18人。但實際上究竟有多少名「原爆小頭症」患者不得而知。

一名住在廣島市的「原爆小頭症」患者川下ヒロエ便說,自己一直到 43歲(1989)才被認定為「原爆小頭症」,在這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有「原爆小頭症」的存在。

不知道「原爆小頭症」這種病,而沒有申請「近距離早期胎内被爆症候群」手冊,是沒有辦法計算「原爆小頭症」患者總數的原因之一。但從宇田茂樹一家人的故事,可以一窺核武受害者的話題,在當時的日本社會上其實是一大禁忌。

舉家搬到離島,只幫「胎內被爆」的孩子申請手帳

宇田茂樹的媽媽,在長崎被投下原子彈的那一天,一個人留守在長崎老家。宇田茂樹的爸爸當時人在北九州的小倉,宇田茂樹的兩個哥哥在二戰末期被送到離島避難。宇田茂樹的媽媽就這樣一個人留守在長崎老家,看著長崎瞬間化成人間煉獄,並於隔年 2月生下三男宇田茂樹。

隨後,宇田一家為了要避開原子彈爆炸地的標籤,舉家搬到長崎縣的離島五島市。1957年,日本政府頒訂《原爆医療法》(1995年改為《被爆者援護法》),讓核武受害者只要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就能享有特定項目的健康檢查費用由國庫支出的福利。當時宇田茂樹的爸媽看宇田茂樹體弱多病,只有幫他申請「被爆者健康手帳」,而宇田茂樹的爸媽一直要到 20年後,才拿到「被爆者健康手帳」。

中學畢業離開五島,到愛知工作,20歲婚後就搬到太太的老家岐阜縣生活。宇田茂樹說,平常會想到自己是核武受害者,只有在去醫院拿出「被爆者健康手帳」的時候而已。一直到自己快 60歲時,逐漸高齡化的核武受害者當事人團體開始尋找他們這批「最年輕的核武受害者」,才開始加入傳遞歷史的活動。

Photo by Terence Starkey on Unsplash

傳承核武受害者歷史的傳人

由於這些親身經歷過原子彈爆炸的當事人們已屆高齡,為了要傳承這段歷史,長崎市從 2014年起推出「家族・交流証言者」計畫,希望能培育更多能講述這段歷史的人才。起初,「家族・交流証言者」的募集對象僅限親身經歷過原子彈爆炸的後代(被爆2、3世),2016年後已將召募對象擴大到一般民眾,目前已有 70名年齡介於 14–77歲的民眾登錄成為「家族・交流証言者」。

廣島市也早在 2012年度展開「被爆体験伝承者」募集計畫,日本厚生勞動省則從 2018年起提供國內交通費補助,擴大核武爆炸的歷史傳承運動活動範圍。

日本政府遲遲不簽《禁止核武條約》

日本是世界上唯一一個曾被核武攻擊過的國家,反核武的立場上沒有地方能比日本更有聲量。縱使日本民間團體及廣島、長崎兩地特別傾力於反核武運動,日本中央政府近期的動向卻背道而馳。

2017年7月,聯合國以 122國表決贊成,正式通過第一個法律效力、全面性的《禁止核武條約》(The Treaty on the Prohibition of Nuclear Weapons, TPNW)。然而,《禁止核武條約》要能正式生效,還需要獲得聯合國會員國 50國以上的批准,而現階段只有 24國連署。日本不僅在 2017年的表決日當天技巧性缺席,到現在也沒有參與《禁止核武條約》連署。


參考資料
  1. 原爆小頭症の患者が語る「生」への誓い 寄り添うソーシャルワーカーの存在も
  2. 「最後の被爆者」決意 姉が見たナガサキ語る つなぐ~胎内被爆者の74年(1)
  3. 体験なくても伝える つなぐ~胎内被爆者の74年(2)
  4. 胎内被爆で発症“原爆小頭症” 「生まれながらに不条理」患者や家族、苦難の人生(3)
  5. 核廃絶の誓い 次代へ つなぐ~胎内被爆者の74年(4)
  6. 73歳、しんちゃんは原爆小頭症 「私がみる」妹の決意

本文同步刊載於【關鍵評論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