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政府官方推特藉新型肺炎點名媒體,恐打壓新聞自由|卓越新聞電子報

原文刊載於《卓越新聞電子報》,上線日期:2020/3/11。

伴隨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以下簡稱「新型肺炎」)的疫情在日本持續增溫,各家媒體近期的報導內容也都將焦點擺在疫情和防疫有關的事件上。每天轉開電視或是打開手機,看到的新聞通通都和新型肺炎有關。

然而,就在各家媒體紛紛報導和大家生活息息相關的防疫新聞時,卻出現日本政府利用官方推特帳號點名特定新聞媒體,直指對方報導內容有誤,政府官方帳號和媒體節目一來一回論戰的結果,最後是政府官方帳號屈居劣勢,表示自己最初的發言說得太超過,卻不肯向大眾道歉。對此,立場中立的《每日新聞》、自由派網路媒體《赫芬頓郵報》日本版和日本Yahoo!傘下的網路媒體《THE PAGE》都擔心,政府這次利用官方推特點名特定媒體是假新聞,但其實政府官方帳號說的內容才是錯的,有侵害新聞自由的疑慮。

主動回應電視節目,強調已經優先提供口罩

《羽鳥慎一Morning Show(羽鳥慎一モーニングショー)》是朝日電視台平日早上8點由記者羽鳥慎一主持的新聞評論節目,並在 3月4日的節目上,曾討論到日本的醫療現場口罩不足的問題。

隔天(5),日本厚生勞動省的官方推特上就出現了以下的內容:

【#新型冠狀病毒 口罩的供給】 3月4日早上8點起播出的《羽鳥慎一Morning Show》有來賓做了:「首先,要先提供(口罩給)醫療機關,因為沒有守住醫療的話,就沒有辦法提供治療,所以應該要先提供給醫療機關,特別是和呼吸系統相關的人重點式的分配」的評論。(1/3)

厚生勞動省已經優先提供口罩給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並通知各個都道府縣活用備用口罩,還有透過日本醫師會和日本牙醫師會的管道優先分配(口罩)的方式。(2/3)

最終有必要讓所有的醫療機關獲得充分的口罩,今後將增產口罩並以所有的醫療機關為對象優先提供口罩。(3/3)

然而,朝日電視台後續的追查卻發現,只有北海道的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拿到口罩,位在神奈川縣和東海地區的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根本就沒有拿到口罩。也就是說,厚生勞動省官方推特上的內容,與事實不符。

6號,厚生勞動省的負責人才承認,厚生勞動省的官方推特前一天(5)的發文內容把話說得太滿,不應該說「已經優先提供口罩」,而是「正要優先提供口罩」給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不僅如此,就連「透過日本醫師會和日本牙醫師會的管道優先分配(口罩)」的推文內容也不正確。厚生勞動省的負責人表示,當時會寫出這段話是希望讓更多醫療相關人士知道,日本醫師會和日本牙醫師會會協助分配口罩,「想要更正說法,這種話在國會上也沒講過」。

厚生勞動省接著在推特上寫到:「2月28日已經將約41萬片外科口罩給14個地方自治體,約18.8萬片外科口罩給68個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已經優先提供了。」

對此,《羽鳥慎一Morning Show》的時事評論員玉川徹表示,厚生勞動省最初的推文是用過去式寫的,以日文來看,當然會讓覺得厚生勞動省已經把口罩發給所有的感染症指定醫療機關了,日文寫錯還不更正,覺得不能接受。玉川徹接著說道,厚生勞動省在推文上寫了「透過醫師會的管道」這句話,明明就沒有這種管道,卻說要活用,這也需要訂正。同為《羽鳥慎一Morning Show》評論員的吉永みち子則表示,厚生勞動省的官方推特如果不負責任地發文,就會失去信用,讓人不知道到底該相信什麼。

修法不是為了要消除政府「慢半拍」的批評

但整起風波並沒有就此結束,在3月6日這一天,接著換內閣官房國際感染症對策調整室的官方帳號在推特上點名《羽鳥慎一Morning Show》。

當時,日本首相安倍晉三考慮要修法,讓《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這部法律可以適用新型肺炎的情況上,但在野黨認為現行的法律能直接適用在新型肺炎上,而不需要另外修法(至截稿時間3月10日,《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修法已經通過內閣會議,只要再通過眾議會審議和參議院本會議,最快將於13號通過)。

對此,政治分析師伊藤惇夫在《羽鳥慎一Morning Show》節目上批評,安倍政府堅持要修法,是為了要消除社會上對於政府在防疫上慢半拍的批判,並強調是由總理主導(修法、防疫)的。

內閣官房國際感染症對策調整室在推特上寫道:

【#新型冠狀病毒】 在3月5日朝日電視台《羽鳥慎一Morning Show》的節目上,介紹了「總理堅持要修法的理由是為了要消除『慢半拍』的批評,想要強調現正由總理主導」的評論。(1/3)

【#新型冠狀病毒】 修改法律的理由並非如此。考慮到可能發生的狀況,為了要一網打擊做好萬全準備,而要修改法律。(2/3)

【#新型冠狀病毒】 現行的《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只能針對未知的病毒,新型冠狀病毒是病毒,但並非未知的病毒,所以維持現狀(不修法)就不是(法律的)適用對象。(3/3)

其實,早在內閣官房國際感染症對策調整室發文前一小時,自民黨的官方推特才發表了類似的內容:

在3/5朝日電視台《羽鳥慎一Morning Show》的節目上,有政治分析師說了:「總理堅持要修法的理由,是為了要消除『慢半拍』的批判,才想要強調總理主導進行」。修改《#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的理由是?(1/2)

#新型冠狀病毒 以病毒來說並非未知的,所以「只能針對未知的病毒」的現行法律並不適用。為了備妥發生不測的狀況,是為了「一網打擊」而要修法。 今後,朝向新型冠狀病毒對策,希望各位能持續協助。(2/2)

同一天(6),內閣官房長官菅義偉在記者會上就內閣官房官方推特帳號的推文表示,一般而言,只要有和事實相左的情況,政府就有必要發言,這並不會影響到新聞評論自由。

《每日新聞》在報導中指出,有不具名的首相官邸幹部證實,上層曾指示「和事實相左的報導就要反駁」。《每日新聞》認為,政府機關如果做出內容不正確的反駁,再換報導機關反駁政府不正確的反駁,有可能會限縮新聞評論的自由。

網路媒體《THE PAGE》則評論道,政府機關如果覺得在社群網路上散佈不正確的資訊不成問題的話,那就代表政府機關太輕視網路;反之,如果是在網路上將它定位成官方的資訊傳播方式,還散佈不是事實的消息,就必須要被咎責。

將箭靶指向海外媒體,特別點名CNN

厚生勞動省利用推特點名特定媒體報導不實的舉動並未就此結束,在朝日電視台《羽鳥慎一Morning Show》連續被點名兩次後,厚生勞動省的目標換成外國媒體。

CNN在5號發表了一篇題為〈Japan’s coronavirus infection rate could be ‘tip of the iceberg’ as experts call for more testing〉的報導,該篇新聞在6號時推出日譯版〈日本で発表の感染者数は「氷山の一角」、専門家が検査態勢の強化促す〉(編註:日譯版內容為英文原文的精簡版)。CNN在這篇報導中提到,雖然北海道目前官方統計只有80多例新型肺炎的確診病例,但北海道大學西浦博教授認為,實際上可能有10倍以上的人已經感染新型肺炎。

在CNN報導之後,韓國的《中央日報》日文版接著在7號引用CNN的報導內容,以〈CNN「日本のコロナ感染者は氷山の一角…実際は10倍」〉為題,報導北海道大學西浦博教授認為日本新型肺炎的感染者為官方統計數字的十倍,「日本的流行實際狀況和新型肺炎起源地武漢一樣」,推算日本的新型肺炎感染者應超過一萬人。比對CNN原文和《中央日報》日文版的內容會發現,西浦教授是說,日本北海道的感染情況應該是確診人數的十倍,照CNN原文的前後脈絡,應是指北海道的現狀和武漢很像,但《中央日報》將這句話理解成西浦教授認為「日本全國的現狀和武漢很像」,並自行推算如果日本的現狀和武漢一樣的話,日本國內的新型肺炎感染者就會超過一萬人。如果沒有比對CNN的原文,單看《中央日報》的報導,很有可能會理解成「日本國內的新型肺炎感染者超過一萬人」是西浦教授推算出來的結果。

厚生勞動省8號在推特上寫到:

【#新型冠狀病毒 關於CNN的報導】 關於3月6日,CNN〈日本で発表の感染者数は「氷山の一角」、専門家が検査態勢の強化促す〉一文,接受CNN訪問的西浦教授的想法如下。

並附上了一篇署名為北海道大學醫學研究院教授西浦博的文件,該文件的連結是網域掛在厚生勞動省網站底下,但從厚生勞動省的網站上並不能直接連到這份文件,厚生勞動省網站上當天的最新消息也無法找到任何相關公告。西浦教授在聲明中寫到,從北海道確診人數還只有70多人時,利用北海道內曾經到過疫區的外國人患者資訊,可以推算出患者人數應有941人(95%信賴區間:156、2906),所以才會說北海道內的新型肺炎患者有可能是確診人數的十倍。西浦教授強調,這種計算方式不能應用在日本全國的例子上,因為日本的確診人數有700多人是鑽石公主號的乘客,所以不能以這個方法換算,誤解成日本全國的新型肺炎患者超過一萬人。

接著在隔天(9),厚生勞動省再度在官方推特上點名CNN:

【#新型冠狀病毒 諮詢・看診的基準】 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症的「諮詢・看診的基準」,CNN等媒體認為這是因為「PCR檢查」能力的關係,而設定了嚴格的標準。但是這是不同的兩件事。

厚生勞動省在接下來的推文當中,花了4則推文的長度,解釋「諮詢・看診的基準」是專家會議決定的,PCR檢查需要醫生判斷,檢疫能力現在已經超過每日6,000件。

其實在厚生勞動省官方推特的攻擊目標從日本國內的電視台,轉為國外媒體的短短2天內,還有發生另一件事情。總務大臣高市早苗在6號的記者會上,表示「為了要培育對我國正確的認識,透過國際放送向世界正確傳遞最新的資訊」,將要求NHK在國際頻道上傳遞和新型肺炎有關的最新情報。依據日本《放送法》,總務大臣可以委託NHK在國際頻道上宣傳國家的重要政策。總務大臣在記者會發言的時間點,正好就是厚生勞動省、內閣官房與自民黨官方推特攻擊《羽鳥慎一Morning Show》,到厚生勞動省點名CNN報導有誤的之間。

面對日本政府官方推特帳號近日頻頻點名特定媒體,再加上《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有望在本週內修法完成,法學專家與前日本律師協會(日本弁護士連合会)會長等人,特別在9號召開記者會,反對《新型インフルエンザ等対策特別措置法》修法,擔心如此一來有可能會讓權力過度集中在首相一人手上,如果媒體必須要聽從政府的指示才能報導,這樣會難以確保新聞獨立,造成重要資訊無法被報導出來的可能。


參考資料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